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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第八十七章 秋红轩:姚栖霞与那一枚未落的叶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虎丘的枫林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红。那红不是花红,是叶红——被秋霜染透了的、被西风吹薄了的、在秋红轩的瓦檐上挂了又落、落了又挂的红,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秋红轩诗稿》,墨迹未干,叶就落了,落了又生,生了又落,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虎丘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独坐黄昏的妇人,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山道两旁种满了枫树,正是秋深时节,枫叶红得像血,像火,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雨丝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枫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姚栖霞,字某,号秋红轩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她生于苏州虎丘,嫁于同邑的某生,寡于青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秋红轩诗稿》,她的词散落在清人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虎丘的枫叶——红得那么早,落得那么快,红落之间,是她守了半辈子的寡,是她写了半辈子的诗,是她等了半辈子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苏州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虎丘的庙会人山人海,山塘街的画舫来来往往,阊门的店铺鳞次栉比。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姚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姚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姚栖霞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栖霞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姚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秋红轩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枫叶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她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她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都没有用。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她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那声音很美,也很痛。她不怕痛,怕的是那声音没有人听。她写诗,就是弹琴;她画画,就是唱歌。她把自己弹给风听,唱给雨听,画给月亮听。风听了,吹散了;雨听了,流走了;月亮听了,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没有人留下,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诗,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苏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栖霞,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枫叶,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枫叶红时秋已深,秋深人静夜沉沉。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西风又送砧。”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枫叶会一直红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枫叶的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画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秋红轩里,画一幅又一幅的枫叶。她画枫叶,画那些“枫叶红时秋已深”的枫叶。她的枫叶,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枫叶,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画了一幅《秋枫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片枫叶了;她怕画不出那片枫叶,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片残叶,几点淡红。可就是这几笔,几片,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枫叶,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了一首《枫叶》,诗里有一句: “枫叶红时秋已深,秋深人静夜沉沉。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西风又送砧。” 枫叶红时秋已深——枫叶红的时候,秋天已经深了。秋深人静夜沉沉——秋天深了,人静了,夜也沉了。不知明月何时满——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只恐西风又送砧——她只怕西风又送来捣衣的声音。她写的是枫叶,也是她自己。她的秋,深了;她的夜,沉了;她的明月,不知何时才能圆;她的西风,不知何时才能停。她不怕秋深,怕的是秋深以后没有人陪;她不怕夜沉,怕的是夜沉以后睡不着;她不怕睡不着,怕的是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他。想他了,就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会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某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枫叶。她必须活着。活着,才能画;活着,才能写;活着,才能证明她没有忘记他。 她晚年,是在秋红轩里度过的。秋红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枫叶,红是颜色。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枫叶,红在枝头,红在风里,红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中。她一个人,住在虎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枫叶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枫叶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枫叶,写给秋风,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短,淡,孤,冷。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活到五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秋红轩上,落在虎丘的枫林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红轩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秋红轩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红轩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西风又送砧。”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明月,不知何时才能圆;她的西风,不知何时才能停。她不怕等,怕的是等不到尽头。可她等了,等到了尽头。尽头不是他回来,是她死了。她死了,等也死了。可她的诗没有死。她的枫叶没有死。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枫叶红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枚枫叶还在枝头红着,那片西风还在送着砧声,那个人还在等着。等谁?等他。等他回来,等他从那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回来。他回不来了。她知道的。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秋红轩的瓦上,落在虎丘的枫林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秋红轩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枫叶红时秋已深。”她的秋,深了;她的叶,红了;她的命,薄了。可她不怕薄,怕的是薄了以后没有人看见。她被人看见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枚永远不落的枫叶。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