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朱涛。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你现在就出去找朱海。不管是去录像厅还是台球室，把他给我揪回来。偷走的三十二块五，还有那些票，少一分，我拿你是问。” 朱涛脸色一变，面露难色。 “雪婷，这大半夜的，我去哪找他啊？他那帮狐朋狗友我也不认识……再说了，他既然拿了钱，肯定早就挥霍了，我去要也要不回来啊。” 朱涛搓了搓手，腆着脸凑过去：“要不……要不这钱就算了，就当是给海子零花了。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原数补给你成不成？” “算不了。” 郭雪婷直接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行，你选第二条路。” 郭雪婷站起身，走到门边，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 “我现在就去街道派出所报案。就说朱海入室盗窃，涉案金额三十多元，外加票据。这按现在的规矩，够他进去蹲个三五年的了。” “不行！” 朱涛急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郭雪婷的胳膊，“你疯啦！都是一家人，你报什么警！这事要是传出去，海子这辈子就毁了！” “他毁不毁关我什么事！” 郭雪婷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他拿钳子铰我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是一家人！他把我推在门框上，把依依吓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是一家人！” 朱涛愣住了，转头看向里屋。 依依正扒在门框上，怯生生地看着他。 “雪婷，你听我说，海子他就是一时糊涂……”朱涛还想和稀泥。 “别废话。” 郭雪婷步步紧逼，“我爸刚跟市委那边递了话，你的副科长考察期就在这两天吧？” 郭雪婷冷笑一声，字字诛心。 “你要是觉得，家里出了个劳改犯弟弟，你还能顺顺利利通过政审提干，那你就别拦我。咱们就去派出所见真章！”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戳在了朱涛的肺管子上。 副科长！ 那是他的命门啊！ 他费了多大的劲，装了多少孙子，才让老丈人松口帮忙！ 要是这节骨眼上，亲弟弟因为入室盗窃被抓，派出所那边立了案，那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老丈人郭丰要是知道这事，不仅不会帮忙，恐怕还会直接给赵副部长打电话把他的名额给撤了！ 朱涛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地看着眼前这个柴米油盐不进的妻子。 “别……别去派出所。” 朱涛彻底怂了，双腿都有些发软。 “不去也行。” 郭雪婷把外套重新挂回去，指着大门，“去找人。今晚拿不回钱，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朱涛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防盗门，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 他在附近的几个台球室和录像厅找了整整一圈。 直到后半夜，才在文化路尽头的一个地下黑牌馆里，揪住了正在里头推牌九的朱海。 朱涛一把揪住朱海的衣领，把他从牌桌上薅了起来，拖到了外头的胡同里。 “钱呢！你嫂子抽屉里的钱呢！” 朱涛双眼通红，像头发怒的狮子。 朱海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 “哥……哥你松手！咳咳……” 朱海好不容易挣脱开，理直气壮地嚷嚷，“什么钱！我就是拿了点零花钱！妈走的时候说了，这家里的东西我随便拿！” “零花钱？三十多块钱你管它叫零花钱！” 朱涛一巴掌扇在朱海后脑勺上，伸手去翻他的裤兜。 “别翻了！” 朱海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兜，“没了！都输光了！” 朱涛听到“输光了”那三个字，脑瓜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闷棍。 他死死揪着朱海的衣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你放什么屁！那可是三十多块钱！你一晚上全输光了？！” 朱海被勒得喘不上气，双手用力掰着朱涛的手指头，嘴里还在死硬：“输了就是输了！牌桌上的事谁说得准！你先撒手！” “我打死你个败家玩意！” 朱涛彻底失去理智，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朱海的腿肚子上。 朱海吃痛，“哎呦”一声扑倒在胡同的煤渣地上，手掌心擦破了一大块皮。 “哥！你真下死手啊！” 朱海也恼了，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就是三十多块钱吗！等我翻本了还你就是了！你至于跟审犯人似的吗！” “拿什么还！你拿命还啊！” 朱涛指着朱海的鼻子，手抖得像筛糠，“你知不知道你嫂子要报警！她真要去派出所告你入室盗窃，你就得进去蹲大牢！我这副科长也就跟着黄了！” 朱海撇了撇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她吓唬谁呢！借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就算她敢，还有妈呢。妈要是知道她报警抓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你还敢提妈！” 朱涛气得眼前发黑，抄起墙角的一根破扫帚疙瘩就抡了过去。 朱海往旁边一躲，扫帚疙瘩砸在砖墙上，断成两截。 眼看朱涛是真急眼了，朱海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趁着朱涛低头找趁手家伙的空档，脚底抹油，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跑。 “哥，你消消气！我这几天去朋友家凑合几宿，等嫂子气消了我再回去！” 朱海的声音在黑漆漆的胡同里越飘越远，眨眼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朱涛站在冷风口，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想追，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这混球摆明了是个滚刀肉，把他打死也变不出三十多块钱来。 朱涛站在冷风口，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风顺着敞开的外套领口往里灌，冻得他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四周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朱海早就跑没影了。 朱涛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脸颊火辣辣地疼，脑袋总算清醒了一点。 报警绝对不行。 他费尽心机，连亲妈都赶出去了，好不容易才让老丈人松口，去赵副部长那儿递了话。 这副科长的红头文件眼看就要下来了，政审这关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 要是派出所真把朱海抓进去立了案，家里出了个劳改犯，他这辈子就在科员的位置上焊死了。 老丈人郭丰也会立刻翻脸。 不报警，就得把郭雪婷那三十多块钱给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