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顶层，主展厅。 外城区的变动暂时还没能影响到这里，罗米修斯依旧站在巨幕前。 他刚刚结束发言，台下数百名受邀嘉宾正在鼓掌，正在和周围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一起碰撞香槟杯。 罗米修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前排那些他熟悉的面孔，落在展厅后排一个靠边的位置。 佐娅·庞琴科娃端着那杯从开场到现在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角落里。 罗米修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佐娅却压根没看他。 她偏过脸，借着掌声的掩护询问情况。 “凯，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骇爪所在的第三小组已成功进入管制区，第二小组正在尝试第四次渗透，第一小组暂时进不去。情况有变化，外面——” 他的话还未说完，展厅前方那块原本播放RELINK视觉素材的环形巨幕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从脑神经元的三维动画变成一片蓝屏。 身处巴别塔安保指挥中心的德穆兰猛地站起：“大屏信号怎么回事？！” “报告总监，正在排查——” 大厅内，展厅中央那块巨大的弧形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宾客们的掌声渐渐稀落下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问身边的人刚才是不是眼花了，个别曾经参加过那次技术中心开幕式的则突然感到一阵眼熟。 佐娅借着骚乱问道：“骇爪，你干的？” “什么？”耳麦那头传来麦晓雯极为困惑的声音，“我们这儿才刚进来，你那边是有什么情况吗？” 但会场中的动静已经变小，佐娅不好作答，将眉头皱得更深。 哈德森从侧台快步走到舞台中央，抬手往下压了压：“各位来宾，抱歉让各位受惊了。这只是系统切换时的常规波动，不会影响发布会的正常进行，请各位放心。” 台下有人点了点头，拿起香槟杯，气氛似乎正要恢复到之前的融洽。 可大屏幕又闪了一下，原本的蓝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穿着黑色皮大衣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铛铛铛铛——！”他张开双臂，自己给自己配了一段登场音效，“中午好哈德森，还有巴别塔里的各位大人物，以及屏幕前正在收看这场虚伪盛宴的全球观众们——渡鸦向你们致以最不诚挚的问候。” 哈德森原本得体的笑容僵在脸上，感觉哮喘隐隐要发作。 另一边的德穆兰已按住耳麦厉声喝道：“通讯中心，切断外部信号源！” “报告总监，入侵路径太深，已经渗透到核心播控系统，是否切断巴别塔的总电源请指示——” “快去！” —— “刚才谁说这是常规问题？”渡鸦在屏幕里歪了歪头，好像能看见台下那些从错愕渐渐转为不安的面孔，“不不不，请不要误会，这绝对不是常规问题。这位穿绿西装的先生，嗯，您很眼熟啊？哦——我认出你了，好久不见，哈德森，您比渡鸦印象中老了不少啊，但您的品味倒是一点没进步。” 他用手里的左轮枪管遥遥指向屏幕外的哈德森，然后忽然正了正表情，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尽夸张的腔调开始自我介绍。 “忘了自我介绍——本渡鸦原名伊塔克，现任拼好兵商城CEO，兼职哈夫克通缉犯。不过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向你们推销任何产品，只是觉得你们这场表演实在太枯燥了。所以，我来替你们加点料。” 他往前探了探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类似遥控器的玩意。 “在场各位尊贵的、体面的、来自全球各地的上流人士们——渡鸦很遗憾地通知各位，你们目前所在的巴别塔——”他转了转指尖的遥控器，“埋了一颗炸弹。非常、非常大，足够炸塌整栋巴别塔……” 展厅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炸开了锅。 曾经遭遇过类似情况的参会者又惊又怒，推开椅子起身就要离开。 他们一动，身边的人也跟着动，不少靠近出口的宾客开始往门口跑去。 尽管有安保人员反复强调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但整个会场依旧不可避免地乱了起来。 屏幕里，渡鸦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你们——你们真的信了？哦天呐，各位，你们真的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吗？脑机接口，人类未来——你们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但渡鸦说“炸弹”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你们真的以为渡鸦会把一颗炸弹偷偷运进哈夫克安保最森严的巴别塔？然后花一晚上在墙上凿个小洞把它塞进去、又补好水泥，最后等所有人都在楼下开香槟的时候……“轰”？” 他收敛笑意，把手中遥控器随手往后一扔。 “渡鸦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遥控器是假的，炸弹也是假的！根本没有炸弹，渡鸦也不屑于玩那种低级的把戏——不过？” 他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大半，用手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屏幕外的所有人。 “虽然没有炸弹，但并不代表巴别塔不会塌。《圣经》里巴别塔是人想当神，所以上帝变乱他们的语言，塔没建成，傲慢的代价。哈夫克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只看了故事的前半截。” “但如果你们真读过那本书，就会发现这座塔其实一点也不像巴别塔。它更像巴比伦。经文里怎么写的？“那女人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用金子、宝石、珍珠为妆饰，手拿金杯，杯中盛满了可憎之物。地上的君王与她行淫，客商因她奢华而发财。”而她的结局是——“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处。”” 渡鸦抬起手指向头顶，又缓缓指向屏幕外的落地窗。 “看看吧，这座塔是用阿萨拉人民的血肉砌起来的，它根本配不上巴别塔的名字。经文上说，巴比伦是被天使举起来，像一块大磨石一样猛力扔进海里的。今天虽然没有天使，但是今天有——” 渡鸦没能说完他的话，德穆兰派出的人紧赶慢走终于是切断了总电源，原本亮晃晃的大厅突然变黑。 但已经有人凑到了落地窗前，看见灰黑的烟柱自外城区升起，浓烟翻滚着聚拢。 而在烟柱下方，一片红色的汪洋已自北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