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什集市，晚上。 一家烤肉店开在集市中段，门面不大，铁皮招牌被烟熏得发黑，店里支着七八张矮桌，炭火盆烧得正旺。 没错，格赫罗斯和兰登几天前刚在这吃过一顿饭。 这会儿格赫罗斯依旧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边，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烤肉。 他的装扮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换了套衣服，胡茬更长了些。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身形同样高大的男人，穿着打扮和格赫罗斯类似，最大的区别就是戴着帽子，耳朵上带着阿萨拉人的传统耳坠，脸上裹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格赫罗斯忽然开口：“他来了。” 一个白发老头从门口挤进来，深色大衣，墨镜架在鼻梁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兰登·哈里森扫了一眼店内环境，目光落在格赫罗斯脸上。 “看来你挺喜欢这儿的，这么多人就不怕暴露？”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墨镜摘了下来。 “现在的巴克什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挤人的地方，越乱越安全。认识一下，这就是赛伊德。” 格赫罗斯指了指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兰登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个蒙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过因为蒙着面巾的缘故，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伸出手：“兰登·哈里森。百闻不如一见。” 林小刀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哈里森先生。格赫罗斯跟我说过您。幸会。” 他用的是英语，措辞礼貌。 兰登挑了挑眉。 和他握手时，对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维持在礼貌的范畴内。 过去几十年里，兰登见过太多地方武装首领。 那些人往往刻意表现得大大咧咧，用力拍拍你的肩膀，嗓门大到隔二里地都能听见，就像在宣示自己不怕任何人——比如雷斯。 但兰登注意到这个蒙面人从坐姿到握手到开口，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 如果不是有格赫罗斯的介绍，他真怀疑对方是不是哈夫克或者GTI的探子。 兰登把手收回来。 “客气。”兰登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格赫罗斯跟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你想见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阿拉贝拉小姐，这件事我可以——” “在谈这件事之前，我倒有另外一个问题想先请教一下哈里森先生。”林小刀打断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您是一位在一家哈夫克合作方雇佣的安保公司任职的安保顾问，您愿意帮助我，我很感谢，但您却要见我一面——这让我有点意外。毕竟据我所知，哈里森先生的主业其实是拿钱办事，您是在担心我会威胁您的客户吗？什么时候，赏金猎人也这么有安保顾问的职业操守了？” 兰登放下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赛伊德这是在怀疑自己？ 可如果对方真的怀疑自己，那么一开始就不该和自己见面，就算见面，刚才也不该是那样的表现。 “还是说……今晚您的身份依旧是赏金猎人？毕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管是GTI还是哈夫克，对他们而言，我这颗脑袋都值不少钱。” 赛伊德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为什么要见我？” 声音没变，但语气变了，带着明显的敌意。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兰登立刻注意到了，心中由此出现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对方此刻肩膀微微前倾，重心下沉，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预备姿态，和刚才那个交叉双手、语带试探的人判若两人。 刚才兰登还判断对方是在尝试把这场见面的主动权从自己手里抢走，。 但这会儿对方突然的变化，表现得更像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反应。 就好像一头野兽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从草丛里抬起了头，弓起身体，如同示威般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格赫罗斯眉头皱起，侧头看了赛伊德一眼，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 可他刚准备开口，却被兰登抬手制止。 “你有这样的担心很合理。”兰登点了点头，“你在哈夫克和GTI的通缉榜上排得都很靠前，赏金确实不低。可如果我是冲着悬赏来的，我不会接受选在这种地方见面——人太多，变数太大，不好撤离。我也不会让格赫罗斯在场，他虽然不是典狱长了，但身手还在，我一个老头子对付你们两个，胜算为零，全身而退的概率也是零。” 他指了指格赫罗斯。 “我说我想见你，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你应该知道我和格赫罗斯的一些事，我就是想亲眼瞧瞧，一个能把格赫罗斯从那副面具后面拽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赛伊德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烤肉店里的嘈杂声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然后那股敌意忽然消失了，赛伊德重新靠回到椅背上。 “抱歉刚才误会您了。” 语气自然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兰登看着他。 原先那种割裂感已经扩大到一种他无法忽略的程度。 兰登在情报分析领域干了半辈子，也见过各种心理侧写案例。 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有九成九的概率患有创伤后人格分裂，具备高度功能化的解离性身份障碍。 简单来说，兰登判断眼前这个赛伊德的身上同时存在着至少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可一般来说，分裂人格之间的切换通常伴随着明显的过渡痕迹，比如短暂的失神、表情的凝固、或者某种重复的刻板动作。 但这个人身上并没有这些痕迹，就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在交接工作，一个负责判断威胁，一个负责处理威胁。 切换流畅到几乎不像切换，更像是一个人在两种状态之间自如地来回移动。 难道说，对方已经到了一种可以双人格共存的程度了？ 这个念头只在兰登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压下去了。 他又不是来给赛伊德做心理评估的，他是来谈生意的。 “不用在意。”兰登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能明白你的处境，更能理解你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