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甲退到木柱旁边，后背几乎贴上了柱子。 他的弯刀横在胸前，刀刃上映着篝火的光。笑容已经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沐英站在八步之外。 中间横着五具元兵的尸体。 “说啊。” 沐英的声音哑了，喉咙里带着沙。 黑皮甲没吭声。他的视线在沐英身上扫了一圈，从那柄淌血的长刀扫到肩甲上被劈出来的豁口，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他看不懂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可怕。 “来人！” 黑皮甲退了半步，嗓子扯到了最高。 帐篷后面又涌出一批元兵。这回出来的不是之前那些喝醉了酒匆忙应战的散兵，是穿着全甲、手持长矛的重步兵。 脱火赤的亲卫队。 足足三十人，分两排列在黑皮甲身前，矛尖朝外，组成一面铁刺墙。 黑皮甲躲在矛阵后面，扶着柱子喘了两口气。 “就凭你三千人，还想从这儿把一具死尸带走？” 沐英没看那些长矛。 他的手在刀柄上转了个位置，握法从单手换成了双手。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三千营的一名百户带着十几骑从左侧杀穿过来，满身的血，马脖子上扎着两支箭杆。 “将军！” 沐英没回头。 “柱子。” 百户的视线落在木柱上，看见了那个被绑着的人，看见了插在肚子上的小刀，看见了空荡荡的右袖。 他的手在缰绳上死死攥了一下。 “跟我上。” 沐英的脚踏出去了。 第一排长矛同时刺过来。 沐英侧身让开了最前面两杆，刀从下往上撩，削断了第三杆矛的杆身。断了的矛头飞出去扎进沙地里。他的身子已经钻进了矛阵的缝隙。 左边一杆矛朝他腰上捅过来。 沐英拿铁甲硬接了一下，矛尖在甲叶上划出一条白印，他借着这股力气往前滑了一步，刀横劈出去，面前两个矛兵同时后仰倒地。 百户带着骑兵从侧面撞进矛阵，战马的冲击力把排列整齐的重步兵撞得七零八落。 矛阵散了。 黑皮甲骂了一声脏话，提着弯刀就要跑。 他刚转身，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肩甲。 力道大得惊人。 黑皮甲整个人被拽着往后拖了两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他拼命回身挥刀。 弯刀砍在沐英的小臂铠甲上，铛的一声，火星子溅到他自己脸上。 沐英的左手没松。 右手的长刀平端着，刀尖抵在黑皮甲的喉咙上。 “我问你话呢。” 黑皮甲的喉结在刀尖上面滚了一下。他感觉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往下淌。 “你……你疯了……” 沐英没理他。 刀尖往前推了半寸。 “你说孙大人是什么来着？” 黑皮甲的腿开始发抖。弯刀从手里滑落，砸在沙地上。 “说。” “我……” 黑皮甲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想开口，但喉咙被刀尖顶着，说话的时候刀锋会割进肉里。 沐英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刀收回来。 黑皮甲刚松了一口气，沐英的刀又劈了下来。 不是砍脖子。 砍的是右手。 弯刀都来不及捡，手腕已经被齐齐削断，喷出来的血洒了沐英半边铁甲。 黑皮甲的惨叫声撕破了夜空。 他捂着断腕往后跌倒，整个人仰面摔在孙冉脚下。 沐英一脚踩在他胸口上。 “孙家人在东昌府的时候。”沐英低着头看他。“饥民吃不上饭，他把朝廷赏的银子全换成了粮种。” 黑皮甲疼得满地打滚，断腕处的血喷了一地。 “孙家人在扬州的时候，秦家的人要杀他，他一个文官，拿命堵在门口不让土匪进城。” 沐英的脚往下压了压。黑皮甲的肋骨发出咔嗒的响声。 “孙大人右胳膊，是在你们的沙漠里断的。” 沐英蹲下来，把脸凑到黑皮甲面前。 黑皮甲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 “他复不了仇了。”沐英的声音低下去。“但是我能替他复仇。” 刀落下来的时候，黑皮甲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 沐英站起身，转向木柱。 孙冉被绑在上面，脑袋歪着，下巴上挂着发黑的血痂。脖子上那道伤口已经不出血了，边缘干涸翻卷。 小刀还插在肚子上，刀柄微微晃动。 沐英伸手，把小刀拔了出来。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似的。 拔完刀，沐英用袖子把刀口周围的血迹擦了擦。擦不干净，血干在衣服上结了痂，越擦越花。 他不擦了。 开始解绳子。 绳子绑了好几圈，系得很紧，勒进了肉里。沐英的手指在绳结上扣了半天，指甲断了一截，硬是把绳头抠了出来。 绳子一松，孙冉的身子往前倒。 沐英接住了。 很轻。 一个大男人，轻得不像话。 沐英把他平放在地上。 红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派五十骑，守住这里。”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谁敢靠近十步以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