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火赤的营地里，篝火烧得很旺。 肉香、酒气、笑骂声搅在一起，飘出老远。 营地正中央那根木柱上，绑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绑着一具尸体。 头歪在一边，下巴上挂着发黑的血痂，脖子上有一道横贯半圈的伤口，边缘已经翻卷发紫。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孙冉。 两个巡逻的元兵从柱子前面经过，其中一个停下来，歪头看了看。 “啧，这两脚羊死了都不消停，你看那脸，跟笑着似的。” 另一个元兵哈哈笑了两声，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往尸体脸上浇了两口。 “喝水吗？凉快凉快？” 水顺着孙冉的眼角淌下来，冲开脸上干裂的泥灰。 两个元兵笑够了才走。 帅帐里，脱火赤正盘腿坐在毡毯上啃一只烤全羊。 油脂沾了半边胡子，他也不擦，就着羊肉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响嗝。 “那个断胳膊的汉人，死了？” 旁边站着的黑皮甲点了下头。 “早就死了，还是拿咱们的人的刀，蹭上去割的。” 脱火赤撕下一条羊腿，啃了一口。 “蠢。” 黑皮甲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尸体扔了？在柱子上绑着怪瘆人的。” “扔什么扔。” 脱火赤嚼着肉，含混不清地嘟囔。 “留着。让弟兄们看看，中原的官员是什么下场。高兴高兴。” 黑皮甲没再说话，退了出去。 帅帐外面，七八个元兵围着篝火划拳喝酒。一个年轻的元兵喝多了，摇摇晃晃走到木柱旁边，扶着柱子撒了一泡尿。 尿液溅在孙冉垂下来的袍角上。 年轻元兵抖了抖，系好腰带，拍了拍柱子。 “两脚羊，给你浇浇花啊。” 周围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笑声很响，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谁也没注意到，营地南边的沙丘后面，一面红色的披风在夜风里无声地展开了。 沐英趴在沙丘顶上，半个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一双眼和额头。 他看见了那根木柱。 看见了柱子上的人。 看见了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沐英的呼吸停了两拍，喉结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身后的斥候补了一句。 “柱子上……是咱们的人。” 沐英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沙面。 “我看见了。” 他慢慢从沙丘上滑下来，蹲在背风面，朝身后招了下手。 三千营的骑兵分成三路，无声地散开在沙丘群后面。马嘴上全套着布兜，马蹄裹着棉布。三千匹马、三千个人，愣是没发出一点动静。 沐英把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叫到跟前。 他没画图，没讲战术。 他只说了一句话。 “柱子上绑着的那个人，是我们的人。他还少了一条胳膊。他可是为咱们大明的人死的。” 军官们的脸色全变了。 “冲进去之后，柱子旁边十步以内，不准放箭。其余的地方——” 沐英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把刀推出了一寸。 “杀干净。”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 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烧，笑声还在响。 一个元兵端着酒碗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木柱，大概又想去找那具尸体的乐子。 他走到一半，脚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很轻。 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元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沙地。 酒碗里的马奶酒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一圈。两圈。三圈。 越来越密。 元兵的醉意退了三分。他猛地抬头，朝南边的沙丘方向看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银白色的光洒在沙丘的棱线上。 棱线上面，整整齐齐地冒出了一排黑影。 一排。 又一排。 密密麻麻的，从东到西，铺满了整条沙丘。 酒碗从手里滑脱，磕在石头上碎了。 “敌——” 他喊出半个字。 沙丘上，三千骑同时动了。 马蹄上的棉布早就扯掉了。三千匹战马踏着沙面往下冲，蹄声汇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 营地里炸了锅。 元兵从篝火旁跳起来，有的去摸刀，有的去找马，有的光着脚就往外跑。 脱火赤的瞳孔猛缩，他一把拔出弯刀。 “迎战！全都给我上！” 第一排骑兵已经撞进了营地。 长枪平端，战马不减速，直接从篝火堆上踏过去，火星炸了满天。刚站起来的元兵还没拔出刀，枪尖就捅进了胸口。 惨叫声、马嘶声、铁器碰撞的声音搅成一团。 沐英冲在最前面。 红披风在身后炸开，铁甲上溅满了血点子。他的刀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一个元兵举盾挡了一下。 沐英换了个角度，刀从盾牌上方劈过去，连盾带人砸倒在地。 马不停，往前继续冲。 第二个。第三个。 沐英的视线始终钉在营地中央那根木柱上。 他在往那个方向杀。 一个黑皮甲的元军将领挡在了前面。 就是那个扇过孙冉两巴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