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被两个元兵架着胳膊，拖了进去。 准确地说，是拖着他的左胳膊。右边那个元兵架了个空，袖管晃荡了一路，最后干脆抓着他后领拎着走。 帐篷很大，比沙漠里那些临时扎的窝棚阔气多了。地上铺着两层毛毡，角落里烧着炭火盆，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膻味和烧酒味。 孙冉被松开手，直接摔在地上。 摔得挺重，右肩的断口磕在毛毡上，一阵钝痛从肩头窜到后脑勺。他趴了两秒，才慢慢撑起来。 脱火赤坐在正对面。 盘腿坐着，手边搁着一碗马奶酒，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皮袍子，领口镶着一圈灰白色的狼毛。 他在看孙冉。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个来回。 孙冉也在看他。 颧骨很高，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发红，两道眉毛又浓又重，压着一双深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暴戾。 那种杀了很多人、而且享受杀人过程的暴戾。 孙冉被那股劲儿激了一下，后背汗毛竖起来。 但他没挪开视线。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个呼吸。 脱火赤先开了口。 蒙古话。 孙冉一个字没听懂。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穿着汉人的长衫，弯着腰给脱火赤添酒。听完之后转过头来，用官话翻译。 “大汗问你，你是不是明官。” “是。” 瘦高个又叽里咕噜跟脱火赤说了一串。 脱火赤听完，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又说了一句。 孙冉歪了一下脑袋，他笑了。 笑声不大，从喉咙底部发出来，闷闷的，像野兽在低吼。 他站起来。 比孙冉高了大半个头，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重的皮毛和血腥味。 他蹲下身，跟孙冉平视。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脱火赤伸出手，捏住了孙冉空荡荡的右袖管，拎起来看了看。 然后松手。 袖管落下去，拍在孙冉的腰上。 脱火赤又说了一句。 瘦高个的嗓子有点哆嗦：“大汗说……一个断了胳膊的废物，值三匹马。” “那挺贵的。”孙冉仰着头看脱火赤，脖子酸得要命，但没低下去，“你要是觉得不值，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省三匹马。” 翻译过去。 脱火赤没动。 他直直地盯着孙冉的眼睛，盯了很久。 “你不怕死？” 这句是汉话。发音很烂，但意思够清楚。 孙冉张了张嘴，想笑，但嘴唇裂得太厉害，一扯就疼。 “我都死了好几回了。” 这句话脱火赤没听懂，歪头看了看翻译。 瘦高个也没懂，皱着眉翻了一遍。 脱火赤听完，皱了皱眉。 孙冉懒得解释。他把视线从脱火赤脸上挪开，扫了一圈帐篷。 炭火盆，酒碗，毛毡，粮袋子。角落里靠着几把弯刀和弓箭。帐篷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间别着短刀。 外面隐约传来马嘶声和人声，听动静不止十几个人。 这不是临时营地。 孙冉心里过了一遍。 被抓到这里来，要么是拿他当人质，要么是想从他嘴里掏东西。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活着。 活着才能拖时间。 拖到毛骧和老张穿过三关口。 拖到李四把地图送到灵州。 拖到沐英集结兵马杀过来。 至于自己—— 一百条命还剩几十条。够用。 “给口吃的呗。”孙冉舔了舔嘴唇，“你们大汗不会连个俘虏都养不起吧？” 瘦高个没敢翻。 脱火赤扭头看了他一眼，瘦高个哆哆嗦嗦地翻了。 脱火赤没生气。 他盯着孙冉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肉干，扔在孙冉面前。 肉干砸在毛毡上，弹了一下。 孙冉低头看着地上的肉干，又抬头看了看脱火赤。 “我手被绑着。” 脱火赤没吭声。 孙冉等了两个呼吸，弯下腰，用嘴叼起了那块肉干。 嚼了两下，硬得跟石头似的。 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这伙食不行啊。” 瘦高个没翻。 脱火赤忽然开口，又是一大串蒙古话，语速很快，语气比刚才重了不少。 瘦高个听完，脸色变了。 “大汗说……他要亲手剥你的皮，做成酒囊。” 孙冉把肉干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那你让他赶紧的。” 他抬头，对上脱火赤那双暴戾的眼睛。 “不过我劝他想清楚。我死了不要紧，有点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瘦高个翻过去。 脱火赤的手停住了。 他正伸手去拿碗。 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什么东西？”瘦高个的翻译这次带着明显的颤音。 孙冉没回答。 他靠着帐篷柱子，闭上了眼。 嘴角那块被打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着嚼碎的肉渣糊在下巴上。 “你杀了我，大明还有千千万万个孙冉。” 他没睁眼，声音闷闷的。 “但你这条粮道的位置，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帐篷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外面炭火盆里炭块炸裂的声音。 孙冉感觉到脱火赤的呼吸变粗了。 那股暴戾正在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溢出来，像烧开了的水，盖子快要被顶飞。 孙冉没睁眼。 他在等。 等脱火赤做决定。 杀他，还是留他。 不管哪个，他都不亏。 杀了他，系统结算，意识跳到下一具傀儡，回金陵从头再来。 留他，那就继续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沐英的骑兵踏平这片沙漠。 靴子踩在毛毡上的声音很重。 脱火赤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一只手掐住了孙冉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过来。 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扣进了孙冉的腮帮子。 孙冉被迫睁开眼。 脱火赤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鼻翼上的毛孔。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暴戾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是兴趣。 像猫看见了一只不怕死的耗子。 脱火赤开口了。 汉话，一字一顿。 “你……很有趣。” 他松开手，直起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然后冲门口的卫兵吩咐了一句。 瘦高个翻译过来的时候，嗓子都在打颤。 “大汗说，把他绑在外面的柱子上。不给吃的，不给喝的。” “他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孙冉被两个卫兵拽了起来。 往外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脱火赤一眼。 脱火赤正端着碗，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 孙冉转过头，心里骂了一句。 你笑吧。 等沐英来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帐帘落下，寒风灌进来。 外面的天，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