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脱碳的火焰啊！” 王庚的声音在颤抖，他一把推开身边拉扯他的徒弟，拄着拐杖，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了两步，直到被灼热的气浪挡住。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被炉口喷出的白金色火焰映照得一片通明，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那一道冲天而起的，代表着极致纯净的火光。 作为在平炉边上守了一辈子的老炼钢人，他太懂这火焰的颜色意味着什么了。 平炉炼钢，最难的就是脱碳、除磷、去硫这些杂质。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十几个小时，靠老师傅一点点地观察，一点点地调整，就像是熬一锅老汤，火候、时间，缺一不可。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疯丫头，用一根大铁管子，往一锅铁水里猛吹氧气，就把这个最耗时、最艰难的过程，在短短几分钟内，粗暴而高效地完成了！ 这哪里是炼钢？ 这简直就是神迹！ “老师！火星子溅过来了，退一步吧！” 李技术员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想拉又不敢拉。 王庚猛地回头，手指骨节捏得泛白，指着那个咆哮的转炉，冲着身后那群缩着脖子的徒弟们吼： “看！都给我把眼睛睁圆了看！这脱碳的速度……竟然真的叫她干成了！” 老头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世界观被重塑的战栗，连扬起的手臂都在剧烈哆嗦： “不用在平炉前头死守十几个钟头，不用拿我们的老眼去干抠火色……原来这世上，竟然真有这么炼钢的法子！教科书里的铁律……今天算是被掀翻了！” 这一嗓子，吼破了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撼，却又透着一股亲眼见证奇迹的狂热。 车间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全被这一声震得闭了嘴。徒弟们面面相觑，之前拿本子记下“操作违规”的那几个，此刻手里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那个状若火山爆发的转炉，转移到了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身上。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断言要炸炉的老专家，下一秒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只有林娇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王庚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块最硬的石头，已经被敲碎了。 “停止吹氧，提升氧枪。”她拿起对讲机，冷静地发出了指令。 随着氧枪缓缓升起，那股冲天的火龙也渐渐平息。转炉的咆哮声逐渐减弱，只剩下钢水在炉内平稳地翻滚着，发出一阵阵悦耳的低鸣。 “准备取样！”林娇玥再次下令。 一个穿着厚重隔热服的工人，手持一根长长的取样勺，小心翼翼地靠近炉口，从沸腾的钢水中舀出了一勺金色的液体，然后迅速跑向冷却水槽。 “刺啦——” 灼热的钢样没入水中，激起一片浓郁的白雾。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片白雾，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后，冷却好的钢样被送到了车间里的临时化验室。王庚拄着拐杖，第一个冲了进去，他那几个徒弟和张局长紧随其后。 化验室里，那台从苏联弄来的老式成分分析仪正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出、出来了……” 负责操作的年轻技术员死死盯着机器吐出来的纸条，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都在半空中哗啦啦地响。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眼珠子猛地一缩，结结巴巴道： “碳……碳含量，零、零点一八！” 屋里没一个人出声。 “硫含量……”技术员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零点零一二！磷含量……零点零零九！” 每报出一个小数点后的数字，王庚的肩膀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当最后一个“九”字落地时，老头子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要不是张局长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胳膊，他已经跪在了地上。 “给我……给我看……” 王庚的嘴唇没有血色，哆嗦着朝技术员伸出手。 技术员赶紧把纸条递过去。老头子用两只手捧着那张不到巴掌大的纸，凑到眼前。手指把纸条的边缘都捏破了。 “老天爷……老天爷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糊了一脸， “这是优特钢的底子啊！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啊！我们在平炉前头，不眠不休地熬上二十四个钟头，也熬不出这么没有杂质的钢啊！” 站在他身后的李技术员和几个师弟，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李技术员低头看着自己几天前记满了林娇玥“致命错误”的笔记本，突然觉得那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什么炉壁缝隙大容易漏穿，什么直接吹氧会炸炉……在那张各项指标完美得像教科书一样的化验单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资历和常识，变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李技术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用鞋底狠狠抽了几十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多长时间？”王庚忽然转过头，盯着站在门口的宋思明。老头子的眼球里全是血丝，“从倒铁水到现在，用了多长时间？！” 宋思明本来正拿着小本子疯狂记录数据，被这么一吼，吓了一跳。他低头看向脖子上挂着的怀表，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不信邪地把怀表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磕巴道： “二……二十七分钟零十四秒。算、算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 这个时间，对于习惯了“以天为单位”来计算炼钢周期的老专家们来说，无异于在脑子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王庚缓缓闭上眼，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砸在地板上。 他守着平炉炼了一辈子的钢，自以为是国内钢铁行业的泰山北斗，到头来，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用二十七分钟，就彻底颠覆了毕生的信仰。 这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 当二十七分钟就能炼出超越平炉二十四小时的优特钢时，那项被他奉为圭臬的传统技术，就已经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