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了半山别墅，平叔把车速放稳，沿着下山的路慢慢开。 陈兆昌靠在后座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在老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刚才眉头紧皱着、嘴唇抿着，一副担心的样子。现在全卸下来了，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平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虽然跟着这个少爷没多久，但还算了解他的脾气。看他那样子就是有话要说，不过他也没主动问。等昌少想说了自然会说。 果然，车子拐过了两个弯，陈兆昌开口了。 “平叔，今天这事，你看明白了没有？” 平叔双手握着方向盘，“昌少说的是哪一件？” “全部。” 平叔想了想，“看明白了了一些，也没全看明白。” 陈兆昌笑了一下，“平叔你说说。” 平叔也笑了一下，一边开车一边说。 “第一，那几个鬼佬不是普通的保镖。那个姓马的也不算一般，你看他那脸色，说明那几个外国人的手段，连他看着都心里发毛。” 陈兆昌没吭声，等他继续说。 “第二，这帮人看不上王伯，或者说看不上老爷。他们根本不着急找老爷。” 陈兆昌的眼睛眯了一下。 平叔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昌少你想，唯一的活口跑了，正常来说，应该马上追，马上查，把那个跑了的抓回来问话，这对他们那几个人来说应该不难。” “那个叫威廉的怎么说？他说会跟上面汇报，让马哥他们回来等消息。这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 “在等什么。”陈兆昌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 陈兆昌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平叔的意思是，那几个外国人，或者说那几个外国人背后的人，根本不着急救陈永仁。他们把两百万美金拿回来，打死了两个绑匪，就收手了。至于陈永仁是死是活，关在哪里，他们好像并不着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永仁的命，在那个人眼里，没那么值钱。 或者说，陈永仁活着有价值，但也不是非救不可。 陈兆昌沉吟了一会说，“还有一种可能。” 平叔看了眼后视镜，“什么可能？” “他们有别的方法找到人。” “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但我总感觉对方的能量很大，这几个保镖可能觉得那个绑匪不好追，不用追，但是他们有信心，上面的人一定能找到我爸。” “那就说明......”平叔话没说完。 但陈兆昌明白，说明对方比他想的能力还大。这么大的香港，他们可以不用从绑匪嘴里就能找到人。 他们是警署的？还是说是社团的？ 陈兆昌不知道，但是知道威廉这个人，还有他们的车可以往上查查。 “平叔，车牌记下了吗？还有那个叫威廉的。” “记下了，回去就让阿寿去查。” “平叔，还有我姑姑也一起查一下。”陈兆昌沉思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他也愿意怀疑她，但...... “昌少，你是想到了什么了？” 陈兆昌看着窗外，语气有点低沉，“绑匪指名道姓让姑姑去交赎金这个事，就是不正常的。陈家这么多人，我跟陈兆辉都算是比较有名气的，经常出现在报纸上，正常让交赎金应该是我们或者是周玉芬。怎么会让一个出嫁的姑太去交赎金。” “除非这个人是陈永仁说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陈永仁心里，陈家这么多人，他除了王伯最信任的是姑姑。” “平叔，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姑姑跟我爸感情一般。以前在老宅的时候，她过来也不怎么跟我爸说话，坐一会儿就走。反倒是二叔，对我爸言听计从，我爸说什么他应什么。我一直以为，除了王伯，我爸最信的人应该是二叔。”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结果不是。是姑姑。” 陈兆昌说不下去了，这是他今天脑子里一直盘踞着的问题，让他很难接受。 “昌少，你是怀疑容姑太跟小姐的事.....”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但平叔，从今天开始，我对这个姑姑，要多个心眼了。” 平叔点头，“明白，不过阿寿要十月份才能回香港。橡胶园那边这时候正是割胶旺季，这方面的生意都是他来跑的。我跟阿奎会先查，我们以前一直没怀疑过这个人，这次我们就重点查她。” “嗯。” 接下来一路无话。 ———————————— 蒋天雄坐在二楼书房的太师椅上，嘴里的泡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上嘴唇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舌头尖上还有一个。喝水疼，吃饭疼，连咽口唾沫都疼。他对着镜子看过，三个白点，周围红了一圈，看着就闹心。 这三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阿炮不见三天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8月15号晚上他让阿强带人去西环那几个地方找，仓库、废弃厂房、码头边的烂尾楼，挨个翻了一遍。阿强回来说，仓库里有车辙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闻到了一股屎臭味。但人呢？一个人影都没有。 阿炮到底去哪儿了？ 蒋天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头尖上的泡被烫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骂了一声。 门口站着的小弟缩了缩脖子。 “阿强呢？让他上来。” 小弟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下楼。没一会儿，阿强上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 “蒋生，您找我？” “西贡那边打听得怎么样了？”蒋天雄盯着他。 阿强咽了口唾沫。 “蒋生，我派了两个人去西贡码头蹲了两天。那两个人，活得好好的。” 蒋天雄的眉头拧起来。 “看清楚了？” “看得清清楚楚。” 蒋天雄没说话。 他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阿强看他脸色不对，不敢再说了，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好一会儿，蒋天雄才开口。 “阿狐那边呢？有消息没有？” 阿强摇了摇头。 “没有。我让人在油麻地、旺角、九龙城都打听了，没人见过他们三个。连个影子都没有。” 蒋天雄的手攥成了拳头。 三十万。 他给了阿狐三十万定金。 说好了的，杀那对男女。结果那对男女还活蹦乱跳，现在他的三十万可能打水漂了，阿炮还搭进去了。 阿炮跟了他七八年，虽然不是最机灵的，但忠心耿耿，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二话。现在人不见了，他连去哪儿找都不知道。 “妈的。” 蒋天雄一拳砸在桌上。 茶杯跳了一下，盖子滚下来，在桌上转了两圈，掉在地上碎了。 阿强吓得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