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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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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第一百二十八章寻踪

腊月二十四,海上。 风浪没有停。 两艘船在铅灰色的海面上颠簸,像两片随时会被吞没的落叶。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船舱里进了水,水手们轮班往外舀。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说“回去”。 范蠡站在船头,已经站了一夜。 他的脸色发白,眼眶深陷,胡茬冒出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但他没有动,只是一直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茫茫的海天之际。 “范大夫,”船老大走过来,声音沙哑,“您去歇一会儿吧。这样下去,身子撑不住。” 范蠡摇摇头:“找不到她,歇不下。” 船老大张了张嘴,想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海狼多年,知道范蠡的脾气。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他说要找,就一定要找到。 “范大夫,”另一个水手指着远处,“您看那边!”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面上,漂着一块木板。 “靠过去!” 船驶近,水手用长篙把木板勾过来。那是一块船板,半焦半湿,显然是从烧毁的船上漂下来的。木板上还残留着半个“姜”字——是姜禾船队的标记。 范蠡握着那块木板,手指微微颤抖。 船板在这里,说明姜禾的船队确实在这里遭遇过激战。说明她没有骗他,她真的出事了。 “往北。”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继续往北。” 船老大犹豫了一下:“范大夫,再往北就是冰海了。这个季节,船可能被冻住……” “往北。”范蠡重复道。 船老大不再劝,下令继续航行。 午时,天更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海面。浪头更高了,船身倾斜得厉害,好几次险些翻覆。水手们脸色发白,却咬着牙硬撑。 范蠡依然站在船头,像钉在那里一样。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船板。 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不是岛,是——船。 一艘船,倾覆在海面上,船底朝天,随着波浪起伏。 “靠过去!” 船驶近。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船身多处烧焦,桅杆折断,船底被撞出一个大洞。船上没有人,只有几具尸体漂在附近的海面上,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 水手们把尸体捞上来。一共五具,都是男人的尸体,穿着姜禾船队的衣裳。其中一具,范蠡认得——是那个会造船的田英旧部,姓韩,三十来岁,前几个月还在岛上造船。 范蠡蹲在他身边,看着那张泡得发白的脸。 他死了。 船毁了。 姜禾在哪里?公子阳生在哪里? 范蠡闭上眼睛,又睁开。 “搜。”他说,“看看船上有没有活人,有没有线索。” 水手们爬上倾覆的船,四处搜寻。船舱里全是水,东西漂得到处都是。有人找到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衣裳——女人的衣裳。 范蠡接过那件衣裳,认出那是姜禾的。 衣裳还在,人却不在。 “范大夫,”另一个水手喊道,“这里有字!” 范蠡快步过去。那是一块舱板,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潦草而匆忙: “船沉。人亡。我带公子走。北。” 是姜禾的笔迹。 范蠡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热。 船沉了。人亡了。她带着公子阳生,往北走了。 往北——那是更冷的地方,是冰封的海域,是绝境。 但她还活着。 至少那时候,她还活着。 “范大夫,”船老大小心翼翼地问,“还往北吗?” 范蠡站起身,望着北方。 天色更暗了。乌云翻滚,像要压下来。海面上的风更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不是雷,是冰裂的声音。 再往北,就是冰海了。 船进去,可能就出不来。 但姜禾在那里。 她带着一个病弱的少年,在冰海上漂流。没有船,没有粮,没有御寒的衣裳——她怎么活? “往北。”范蠡说。 船老大看着他,终于点头。 “往北!” 两艘船,调转船头,向那片未知的冰海驶去。 腊月二十五,海上。 冰。 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块,像白色的莲花漂在水上。越往北,冰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船只能在冰缝间艰难穿行。 天更冷了。水手们穿上所有的衣裳,还是冻得发抖。船舷上结了冰,甲板上滑得站不住人。有人手上生了冻疮,红肿溃烂;有人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范蠡把自己的衣裳给了那个咳嗽最厉害的水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西施给他做的冬衣,他一直抱在怀里——那是给姜禾的,他舍不得穿。 “范大夫,”船老大冻得嘴唇发紫,“不能再往北了。再走,船会被冰封住,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范蠡望着北方,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危险。 但姜禾在那里。 她一定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个水手指着远处:“范大夫,你看!” 范蠡望去——远处的冰面上,有一个黑点。 是人。 范蠡的心脏猛地一跳:“靠过去!” 船在冰缝间艰难前行,离那个黑点越来越近。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坐着的那个人,穿着单薄的衣裳,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紧紧抱着躺着的那个人,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 是姜禾。 范蠡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姜禾!”他大喊。 那人抬起头,望向这边。 隔着冰面,隔着风雪,她看见了船头的范蠡。 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船靠过去,水手们跳下冰面,把姜禾和公子阳生抬上船。 公子阳生昏迷着,脸色青紫,嘴唇发黑。姜禾浑身冰凉,但还有气。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那是范蠡给杜衡的那块玉佩的另外一半,一模一样。 范蠡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但还在微微颤抖。 “姜禾……” 姜禾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范郎……你来了……” “我来了。”范蠡的声音沙哑,“我来接你了。” 姜禾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攥着那块玉佩。 船舱里,火盆烧得正旺。 姜禾裹着厚厚的被子,靠在舱壁上,一口口喝着热汤。公子阳生躺在旁边,也裹着被子,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那个会造船的韩姓兄弟死了,另外四个水手也死了。只有他们两个,在那场海战中活了下来。 “船被丁茂的人追上了。”姜禾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他们人多,我们人少。韩兄弟带着几个人断后,让我和公子坐小船走。我……我看着他们被烧死,被砍死,被淹死……” 她说不下去了。 范蠡握住她的手。 “都过去了。”他说,“你还活着,公子还活着。这就够了。” 姜禾摇摇头,眼中含泪。 “范郎,我……我害死了他们……” “不是你害的。”范蠡看着她,“是丁茂。是他的人杀了他们。这笔账,记在他头上。” 姜禾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范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范蠡从怀里取出那块船板。 “这个。” 姜禾看着那块刻着字的船板,忽然笑了。 “我以为……以为你收不到。” “我收到了。”范蠡道,“所以我来了。” 姜禾看着他,眼中的泪终于落下来。 “范郎……” “别说了。”范蠡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回家。” 姜禾点点头,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六,返航。 船在冰缝间艰难掉头,开始往回走。 风浪小了些,但天更冷了。水手们轮流划桨,轮流休息,轮流取暖。没有人抱怨,因为船舱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少年。他们是范大夫要找的人。找到了,就可以回去了。 范蠡坐在姜禾身边,看着她沉睡的脸。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上有冻伤,手上也有,好几处溃烂。但她的呼吸平稳,脸色在渐渐恢复。 公子阳生已经醒了。他躺在旁边,睁着眼睛,望着船舱顶。 “范大夫。”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范蠡看向他。 “姜姨说,你是我舅舅?” 范蠡一怔。 姜禾从来没有告诉公子阳生,他的舅舅是范蠡。她只是说,舅舅在很远的地方,等安全了就来看他。 但现在,他知道了。 “是。”范蠡说,“我是你舅舅。” 公子阳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娘说,舅舅会回来找我们。我等了三年。” 范蠡握住他的手。 “舅舅来晚了。” 公子阳生摇摇头,泪水滑落。 “来了就好。” 范蠡把他轻轻拥进怀里。 船舱里,三个人,挤在一起。 外面是冰天雪地,是茫茫大海,是无尽的危险。 但此刻,此刻是暖的。 腊月二十八,船队终于驶出冰海。 海面上不再有浮冰,风浪也小了许多。天边出现了晚霞,红彤彤的,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范蠡站在船头,望着南方。 那里,是陶邑的方向。 那里,有西施,有范平,有那座他用命守住的城。 “范郎。”姜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姜禾披着那件深青色的冬衣,站在他身后。那是西施做的,里衬是兔毛,暖和得很。她穿着正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西施做的?”她问。 “嗯。” 姜禾摸了摸那件衣裳,嘴角浮起笑意。 “告诉她,我很喜欢。” 范蠡点点头。 两人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金色的海。 “姜禾,”范蠡忽然道,“等回去,你就住在陶邑吧。别在海上漂了。” 姜禾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阳生怎么办?” “他也在陶邑。”范蠡道,“他是我外甥,就是陶邑的人。谁敢动他,先问我范蠡答不答应。” 姜禾看着他,眼中闪着光。 “范郎,你这是……” “我欠你的。”范蠡道,“也欠他的。这些年,你为他吃了太多苦。该歇歇了。” 姜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金色的海,看着那只落在船帆上的海鸟,看着远处渐渐浮现的地平线。 那里,是陶邑。 那里,是家。 腊月二十九,黄昏。 船队抵达青石浦。 岸上,有人在等。 西施抱着范平,站在那块熟悉的大石上。她的身后,是屈由,是田文,是景梁,是无数陶邑的百姓。 船靠岸了。 范蠡第一个跳下船,快步走向西施。 西施迎上来,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姜禾,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他。 范蠡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头。 “回来了。”他说。 西施点点头,泪水滑落。 姜禾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西施松开范蠡,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了片刻,然后西施伸出手,握住姜禾的手。 “冷吗?”她问。 姜禾摇摇头。 “衣裳合适吗?” 姜禾点点头,嘴角浮起笑意。 西施也笑了。 范平从母亲怀里挣下来,跑到姜禾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是姜姨?” 姜禾蹲下身,看着他。 “是。你是范平?” 范平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他藏了很久的爆竹,一直舍不得放。 “给你。”他递给姜禾,“过年放。” 姜禾接过那个小小的爆竹,眼眶红了。 她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抱住。 公子阳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范蠡走过去,揽住他的肩。 “走,回家。” 公子阳生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那片灯火。 那里,是陶邑。 那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