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惊澜:第一百二十八章:寒露
开泰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五,寒露。
上京城秋意已深。御河两岸的柳树几乎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满城的菊花却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一丛丛一簇簇,在寒风中傲然挺立,仿佛在向渐浓的秋意宣告自己的存在。
太傅院内,那几棵大树也落了大半叶子,铺了满地金黄。萧惊澜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扫成一堆,又扫成一堆。她扫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抬头看看树上残留的叶子,看看那两棵并肩而立的老树。
“澜儿。”
萧惊澜回头,见萧慕云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屋门口,正看着她。
“祖母,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萧惊澜放下扫帚,跑过去扶住她。
萧慕云拍拍她的手,轻声道:“闷了一天,出来透透气。”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铺着厚厚的垫子,是苏念远特意缝制的,怕萧慕云着凉。
“祖母,”萧惊澜靠在萧慕云肩上,“您说,按出虎什么时候到?”
萧慕云望向北方,轻声道:“快了。信上说,九月底能到。”
萧惊澜眼睛一亮:“那他来了,我可以带他去看御河的菊花吗?”
萧慕云笑了:“当然可以。你是主人,他是客人,你要好好招待他。”
萧惊澜点点头,又问:“祖母,按出虎是个什么样的人?阿骨打叔叔来信总夸他,说他聪明,肯学,将来肯定比阿骨打叔叔强。”
萧慕云想了想,道:“我也没见过。但能让阿骨打这么夸的,应该不差。”
萧惊澜眨眨眼睛,忽然道:“祖母,我猜他一定很黑。”
萧慕云一怔:“为什么?”
萧惊澜认真道:“阿骨打叔叔说,他天天往外跑,恨不得把整个混同江都跑一遍。天天在外面跑的人,肯定晒得很黑。”
萧慕云忍不住笑了,笑得咳了起来。
萧惊澜连忙给她拍背,一脸紧张:“祖母,您没事吧?”
萧慕云摆摆手,止住咳嗽,道:“没事。老毛病了。”
萧惊澜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九月底,按出虎抵达上京。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二十名女真骑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城。路过御街时,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女真人?看着好凶!”
“领头那个年轻人是谁?长得还挺俊的。”
“听说是混同江郡王的侄子,来京城求学的。”
按出虎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心中却紧张得要命。他想起临行前阿骨打叔叔的叮嘱:“进了京城,要守规矩,要听萧姑姑的话。萧姑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惹事,不许给女真人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太傅院门口,萧惊澜早已等在门外。见那一队骑兵远远而来,她踮起脚,使劲张望。
领头那个年轻人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抱拳道:“在下按出虎,奉阿骨打叔叔之命,来京城求学。敢问姑娘是……”
萧惊澜看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按出虎愣住了。
萧惊澜指着他的脸,笑得直不起腰:“你、你真的好黑!”
按出虎的脸腾地红了——虽然红也看不出来。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澜儿。”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
萧惊澜立刻收起笑容,规规矩矩地站好。
萧慕云从院内走出,站在门口,打量着按出虎。
按出虎连忙跪下,叩首道:“晚辈按出虎,叩见萧太傅!”
萧慕云看着他,看着这个黝黑健壮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像。太像了。
像当年的阿骨打。像当年的乌古乃。
“起来吧。”她道。
按出虎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萧慕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他。这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倔强劲儿。皮肤确实黑,黑得发亮,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你阿骨打叔叔来信说,你聪明,肯学,将来肯定比他强。”萧慕云道,“你自己觉得呢?”
按出虎抬起头,认真道:“晚辈不敢跟阿骨打叔叔比。阿骨打叔叔是晚辈的榜样,晚辈只想学他的本事,将来像他一样,守护完颜部,守护会宁城。”
萧慕云点点头,没有再问。
“进来吧。屋里说话。”
按出虎跟着萧慕云走进太傅院。一进门,他就被院中的那几棵树吸引住了。
那两棵大树并肩而立,枝叶交错,树干粗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旁边还有一棵桃树,虽然叶子落尽,但枝干遒劲,显然也是老树。
“这些树……”他喃喃道。
萧惊澜凑过来,小声道:“那两棵大的,是阿骨打叔叔种的。一棵叫"萧姑姑树",代表他自己。一棵是后来种的,代表……代表将来。那棵桃树,是太子哥哥小时候种的。”
按出虎怔住了。
他走到那两棵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久久不语。
萧慕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暖流。
这孩子,和阿骨打一样,是个有情义的。
当晚,萧慕云在太傅院设宴,为按出虎接风。
宴席很简单,只有几个人:萧慕云、萧惊澜、按出虎,还有闻讯赶来的太子耶律洪基。
太子今年十五岁,身量修长,眉目清秀,举止从容。他坐在萧慕云下首,目光不时扫过按出虎,带着好奇和审视。
按出虎有些紧张,低着头,不敢多看。
“按出虎,”太子忽然开口,“你箭术如何?”
按出虎抬起头,老老实实道:“回殿下,晚辈会射,但不敢说好。”
太子笑了:“会射就行。明日咱们比试比试。”
按出虎看向萧慕云。萧慕云微微点头。
“好。”他道,“晚辈愿陪殿下练箭。”
萧惊澜在旁边拍手:“我也去!我也去!”
太子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好,你也去。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箭术。”
萧惊澜朝他吐了吐舌头,一脸不服气。
萧慕云看着这三个孩子,嘴角浮起笑意。
十月初一,太子带着按出虎和萧惊澜,去西苑围场练箭。
西苑的枫叶正红,满山遍野,如火如荼。太子一身劲装,策马持弓,英姿飒爽。按出虎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萧惊澜骑着一匹小马,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
“按出虎,”太子勒马,指着前方一头鹿,“看好了。”
他搭箭、拉弓、放箭,一气呵成。箭如流星,正中鹿颈。鹿挣扎了几下,轰然倒地。
“好!”萧惊澜拍手叫好。
太子转头看向按出虎,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按出虎没有说话,策马上前,也瞄准了一头鹿。他拉开弓,瞄准,放箭——箭也是流星,也是正中鹿颈。鹿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太子怔了怔,随即笑了。
“好箭法!”
按出虎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殿下过奖了。晚辈就是瞎练的。”
太子摇摇头,认真道:“不是瞎练。是下过苦功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萧惊澜策马跑过来,嚷道:“我也要射!我也要射!”
太子把弓递给她,叮嘱道:“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萧惊澜接过弓,学着太子的样子,搭箭、拉弓、放箭——箭飞出去,歪歪扭扭,落在十步外的草丛里,连鹿的影子都没碰到。
萧惊澜撅起嘴,一脸沮丧。
按出虎忍不住笑了。笑完赶紧捂住嘴,怕萧惊澜生气。
萧惊澜瞪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声嘟囔:“等我再练几年,一定比你们都厉害!”
太子和按出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声飘荡在西苑的枫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十月初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会宁城一切安好,今年又是丰收年。斡鲁补叔叔最近迷上了养马,天天泡在马厩里,跟马说话,大家都说他疯了。挞不野叔叔的铁匠铺又扩大了,现在有二十个徒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习不失叔叔还是每天骑马巡视,威风凛凛。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按出虎那孩子到了吗?他从小野惯了,到了京城,您该管就管,该骂就骂,别惯着他。孩儿让他带了些会宁的土产,有鹿肉干、松子、榛蘑,您尝尝。要是喜欢,孩儿明年再多送些。
萧姑姑,您要保重身体。等明年春暖花开,孩儿再去看您。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夕阳西下,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树下,三个孩子正在玩耍。太子、萧惊澜、按出虎,跑着、笑着、闹着,无忧无虑。
萧慕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延续。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历史信息注脚】
寒露:二十四节气之一,秋季的第五个节气,标志着天气由凉爽转向寒冷。
西苑围场:辽代皇家园林,位于上京城西,是皇帝狩猎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