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二十二年九月初九，重阳。 上京城笼罩在一片金红的秋色中。御河两岸的柳叶已黄透，随风飘落，如一只只疲倦的蝴蝶，悠悠荡荡地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满城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与登高的人们手中的茱萸气味混在一起，酿成这个节日特有的芬芳。 太傅院内，那几棵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二十二年了。 萧慕云站在那棵“萧姑姑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的黄叶。树干已有碗口粗，树皮粗糙皲裂，刻着岁月留下的痕迹。旁边那棵阿骨打后来种下的树，也已经一般高大，两棵树并肩而立，枝叶交错，像是牵着手的老友。那棵小桃树更是枝繁叶茂，年年春天花开满树，粉白如云，引来无数蜂蝶。 “祖母！”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慕云转身，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枝刚摘的菊花，笑意盈盈。 少女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步履轻盈，宛如一只蝴蝶。 “祖母，您看这花开得多好！”少女把那枝菊花举到萧慕云面前，“我特意去御河边摘的，给您插瓶。” 萧慕云接过菊花，低头闻了闻，嘴角浮起笑意。 “澜儿，又去御河边了？小心掉下去。” 萧惊澜吐了吐舌头：“才不会呢。我跟太子哥哥一起去的，他护着我。” 萧慕云摇摇头，没有再说。 这孩子，来太傅院已经十年了。十年来，她从那个瘦小怯弱的小女孩，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读书识字，通晓契丹、汉、渤海三种文字，骑射功夫也练得有模有样。阿骨打每次来京城，都要考她，考完了就夸：“萧姑姑，您这孙女，比按出虎那小子强多了！” 按出虎，就是当年那个磨破手也要射箭的孩子。如今也十五岁了，跟在阿骨打身边，学骑射，学兵法，学治理部族。阿骨打来信常说，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野，天天想着往外跑，恨不得把整个混同江都跑一遍。 “祖母，”萧惊澜忽然问，“阿骨打叔叔今年还来吗？” 萧慕云望向北方，轻声道：“快了。他信上说，重阳节后就出发，月底能到。” 萧惊澜眼睛一亮：“太好了！我要让他看看我新学的箭术！” 萧慕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流。 这孩子，和阿骨打一样，都是她的孩子。 九月十五，阿骨打抵达上京。 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身量比年轻时更加魁梧，眉宇间满是英气。但一见萧慕云，那英气就化成了孩子气的笑容，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萧姑姑！孩儿想死您了！” 萧慕云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孩子：“都三十二了，还这么冒失。” 阿骨打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萧姑姑，您又瘦了。” 萧慕云笑了：“瘦了好，省得老吃药。” 阿骨打摇摇头，没有再说。 萧惊澜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阿骨打怀里：“阿骨打叔叔！” 阿骨打抱起她，转了两圈，放下，笑道：“澜儿又长高了！再过两年，叔叔就抱不动了。” 萧惊澜仰头看着他，认真道：“那等我长高了，换我抱叔叔。” 阿骨打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晚，皇帝在清宁宫设宴，为阿骨打接风。 皇帝也已经三十四岁了，威仪日重，但见了阿骨打，还是像年轻时一样，亲自迎到殿门口，与他携手入内。 太子耶律洪基今年十五岁，身量已与成人相仿，眉宇间有几分皇帝的影子，也有几分萧慕云的沉静。他端坐在皇帝下首，目光不时扫过阿骨打，带着好奇和敬畏。 阿骨打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对他笑了笑。 “太子殿下，臣听萧姑姑说，您箭术了得。明日咱们比试比试？” 太子眼睛一亮，却看向皇帝。皇帝笑着点头。 太子也笑了：“好！一言为定！” 宴席散后，萧慕云与阿骨打回到太傅院。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那几棵树上。阿骨打站在树下，久久不语。 萧慕云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在想什么？” 阿骨打转头看她，忽然道：“萧姑姑，孩儿在想，这二十二年，过得真快。” 萧慕云点点头。 “孩儿还记得，第一次见您时，您站在枢密院正堂，问孩儿愿不愿意跟您读书。孩儿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您像……像神仙一样。” 萧慕云笑了：“神仙？我可没那么好看。” 阿骨打摇头：“在孩儿心里，萧姑姑就是神仙。没有萧姑姑，就没有孩儿的今天。” 萧慕云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不过是给你指了条路。” 阿骨打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萧姑姑，孩儿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说。” 阿骨打沉吟道：“按出虎那孩子，今年十五了。孩儿想让他来京城，跟着您学几年。他聪明，肯学，将来肯定比孩儿强。孩儿想……想让他将来接孩儿的班。” 萧慕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已经在想十年、二十年后的事了。 “好。”她道，“让他来。” 阿骨打笑了，笑中带着泪。 九月二十，阿骨打启程返回会宁。 临行前，他又在那几棵树下站了很久。萧惊澜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叔叔路上小心，到了写信来，明年再来看我们……” 阿骨打一一答应，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萧慕云。 “萧姑姑，您保重。” 萧慕云点点头：“去吧。” 马蹄声渐远，烟尘渐散。 萧惊澜站在萧慕云身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问：“祖母，阿骨打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萧慕云轻声道：“快了。明年春天。” 萧惊澜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院里走。 太傅院内，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 秋风拂过，落叶飘零，洒在树下，铺成一层金黄的地毯。 萧慕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二十二年了。 那些她亲手种下的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些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已经成了顶天立地的人。 而她，已经五十五岁了。 鬓边白发如霜，脸上皱纹如刻，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可那些孩子，还在叫她“萧姑姑”，还在叫她“祖母”，还在用那种依赖的目光看着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祖母，”萧惊澜仰头看着她，“您在想什么？” 萧慕云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我操心。”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要等很久很久。等我们都老了，还要祖母操心。” 萧慕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秋风拂过，落叶纷飞。 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看着这一老一少，在树下相依相偎。 一个叫萧慕云，一个叫萧惊澜。 一个老了，一个正年轻。 但故事，还在继续。 【历史信息注脚】 重阳节：农历九月初九，古代重要节日，有登高、赏菊、插茱萸等习俗。 太子耶律洪基：辽道宗，生于1032年，十五岁时应为1047年，此处为小说时间线艺术处理。 按出虎：女真语“金”的音译，完颜部发源地，后成为金朝国号。此处为斡鲁补之子，阿骨打的侄辈。 流光：意指流逝的岁月与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