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图纸上两个船体之间的连接部分，声音沙哑。 “老板……这个地方……用什么，才能连得住？” 他问出了在场所有工匠心中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一艘船，变成两片，再用东西连起来？这就像把一个壮汉拦腰砍断，再用几根木板钉上，那还能叫人吗？风浪是死的？ 路易一把抢过皮埃尔手里的炭笔，在图纸的连接处画出无数代表应力集中的箭头。 他对着皮埃尔急促地说了几句法语。 皮埃尔脸色发白，赶紧转述：“路易先生说，这里的扭转力、剪切力，会是普通船体的几十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已知的连接方式，无论是铆接还是榫卯，都会在第一个大浪中被撕裂。他认为这在物理上……行不通。” 刚刚才统一战线的两个人，面对林凡这石破天惊的设计，再次陷入了技术性的绝望。 他们从两个极端，被逼到了同一个死胡同里。 “谁说要用东西去连？” 林凡的声音不响，却让所有人的嗡嗡议论停了下来。 他看着王铁匠和路易，像在看两个钻牛角尖的孩子。 “你们想着怎么把两艘船绑在一起，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林凡拎着保温杯，转身就往设计棚外走。 “跟我来。” 一群人面面相觑，搞不明白老板又要做什么。 可刚刚水下实验室那一幕的冲击力还在，没人敢质疑，都默默地跟了上去。 王铁匠和路易走在最前面，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困惑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们隐约觉得，自己又要见证一次常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场面。 众人再次回到了归墟城的中央控制室。 这里不再是之前那种昏暗的环境，穹顶上模拟的蓝天白云，让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林凡走到主控制台前，没有回头。 “王师傅，你造船，第一步是什么？” 王铁匠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铺设龙骨，定下船的根本。” “路易，你们泰西造船，是不是也一样？” 路易通过皮埃尔点头：“是的，龙骨是一艘船的脊梁，决定了它的强度和尺寸。” “那就对了。” 林凡手指在光幕上点了几下。 “你们都盯着船身，却忘了龙骨。” 他话音刚落，面前巨大的光幕上，那张双体船的二维图纸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三维立体模型。 起初，那只是一个单独的、巨大的、一体成型的“工”字型结构。 它看起来像是一根无比粗壮的脊椎骨。 “这是……” 王铁匠瞪大了眼睛。 林凡没有回答，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个“工”字型结构的左右两侧，如同自然生长一般，延伸出无数道流畅的骨架曲线。 这些骨架向下、向外延伸，逐渐勾勒出两个完美的V型船底的轮廓。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连接”或者“拼接”的痕迹。 那两个V型船体，就像是从中央那根巨大的“脊椎”上生长出来的两条肋骨。 它们天生就是一体的。 “我的天……” 路易失声惊呼，他死死盯着光幕，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狂热。 他看懂了。 这根本不是把两艘船连起来。 这是以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宽阔坚固的中央龙骨为基础，一体化地“构建”出两个船体。 之前他们担心的所有应力、扭转力、剪切力问题，在这个设计面前，都成了笑话。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连接点，而是整艘船最坚固的核心！ “稳……” 王铁匠喃喃自语，他的眼神里同样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想的是另一个层面。 有了这样一个宽阔如陆地的“底盘”，船的稳定性将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别说二十一门电磁炮，就是再多一倍，整个平台也纹丝不动。 这不就是他毕生追求的，极致的“稳”吗？ 宽阔的平台，提供了福船一样的稳定性与空间。 两个V型船体，保证了战舰一样的破浪性与速度。 矛盾，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统一了。 “一个追求极致的稳定，一个追求极致的速度。” 林凡转过身，看着已经呆滞的众人。 “我全都要。” 他伸手在光幕上重重一点，整个三维模型瞬间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金属外壳。 狰狞的炮塔从宽阔的甲板上缓缓升起，密集的装甲带覆盖了所有要害部位。 一艘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悬浮在所有人面前。 “现在，还有问题吗？”林凡问。 设计棚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铁匠和路易，两个分别代表东西方最高造船技艺的大师，此刻像两个小学生一样，看着那艘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战舰，眼中除了震撼，再无他物。 许久，王铁匠深吸一口气，对着林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王某……服了。” 路易也挺直了胸膛，向林凡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MonsieurLin，这是神的设计。” 林凡走到光幕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钢铁模型轮廓。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回响。 “它叫，定远级。” “威定四海，远播国威。”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王铁匠、路易，到那些最年轻的学徒。 “今天起，归墟"不沉之舰"计划，正式启动！” 半个时辰后。 归墟城最深处的地下船坞。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三艘福船并排建造的巨大洞窟，穹顶上镶嵌着发出白光的巨大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座崭新的，巨大无比的船台，已经铺设完毕。 数千名工匠、工程师，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船台的正中央。 在他们的头顶，上千只蜘蛛傀儡用强韧的合金缆绳，悬吊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造物。 电弧还在它表面跳跃，那是刚刚完成铸造和淬火的余温。 “那是一根"龙骨"吗？” 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师傅喃喃自语。 他师傅没说话，只是咽了口唾沫。 那根本不是一根条状物。 它是一个巨大的，一体铸造的"工"字型结构，中间的主梁宽得能并排行驶两辆马车。 两端延伸出去的翼梁，如同巨兽张开的臂膀。 这只是“定远级”中央龙骨的最核心部分，却已经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要庞大。 哈德克叼着烟斗，站在高处的指挥台上，看着下方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吐了个烟圈。 “疯子，真他娘的是一群疯子。” 林凡站在他的身边，手里依然是那个保温杯。 他没有看下方的龙骨，而是看着远处，那些聚集在一起，眼中闪烁着狂热与崇拜光芒的工匠们。 王铁匠和路易站在一起，头碰着头，指着悬吊的龙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身后的两拨人，大乾的船匠和泰西的工匠，也混杂在一起，比划着，争论着，但脸上不再有敌意，只有兴奋。 林凡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开始吧。” “收到！” 哈德克拿起通话器，吼了一嗓子。 “"不沉之舰"计划！龙骨铺设！” “启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上千只蜘蛛傀儡的电子眼同时亮起红光。 它们像一群最精准的舞者，协同动作，将那块数千吨重的巨大龙骨，缓缓地，稳稳地，向着船台沉下。 当龙骨接触船台的一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下船坞都为之震动。 那不是碰撞，那是钢铁与基座的完美契合，是重量的宣告。 紧接着。 “滋啦——” 数千道刺眼的电弧，从等候在船台四周的蜘蛛傀儡焊接臂上同时爆发。 它们像勤劳的工蜂，扑向那巨大的龙骨，将它与船台的基座，彻底焊为一体。 火花四溅，如同节日的烟火。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一片耀眼的电光中，发出了第一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