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巨大的图纸上，两个并排的V型船体，由粗壮的横梁连接，构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图形。 整个设计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铁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死死盯着那张图，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老板……这……这画的是个啥？” 他活了半辈子，从学徒到大乾首屈一指的造船匠，见过的船图比吃过的盐都多，可就没见过这样的。 “两条船……绑一块儿了？”王铁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这风浪一打，中间不就从当中断了？这比我那平底船还不稳当！” “Non！”路易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指着图纸上连接两个船体的横梁，对着皮埃尔哇哇大叫。 皮埃尔擦了擦汗，赶紧翻译：“路易先生说，连接点的结构应力是不可想象的！这根本不是一艘船，这是一座等待垮塌的浮动桥梁！巨大的水流阻力会把速度扼杀掉！” 刚刚还势同水火的两个人，在林凡这张图纸面前，诡异地达成了共识。 这玩意儿，不行！ “一个认为会断，一个认为会慢。”林凡收起炭笔，好像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走到门口，拎起自己的保温杯。 “理论，图纸，都先放一放。” 林凡拧开杯盖，吹了吹里面的枸杞红枣。 “走，带你们去看点实际的。” 一群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铁匠和路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只能跟在林凡身后。 哈德克叼着烟斗，凑到杰克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板又要开始折腾人了。” 杰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动。 “我倒觉得，老板是要解决问题。” 林凡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工匠，穿过几个工坊，来到一处深藏在归墟城地下的巨大建筑里。 大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海水咸味和金属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空间。他们正站在一条悬空的金属走廊上，而在他们面前，是一面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巨大透明壁障。 壁障后面，是深蓝色的海水，成群的鱼儿在里面游弋，远处还有幽幽的光芒闪烁，那是巡逻的蜘蛛傀儡。 “我的天……”一个泰西工匠发出了惊叹。 “这是……龙王爷的水晶宫吗？”一个大乾的老船匠喃喃自语。 王铁匠和路易也被这手笔镇住了。他们脚下就是一片广阔的室内海洋，而他们就像是贴在鱼缸外的看客。 “老板，这是……”王铁匠忍不住问。 “三号水动力实验室。”林凡指了指下面的水域，“一个小水池子而已，用来测试些小玩具。” 他话音刚落，两只体型稍小的蜘蛛傀儡从水底升起，各自用机械臂托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场所有人都认得。 一个是平底的，船体宽阔，正是王铁匠坚持的福船等比缩小模型。 另一个是尖底的，船身狭长，正是路易推崇的V型战舰等比缩小模型。 两个模型都做得极为精致，连甲板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王铁匠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路易也握紧了拳头。 “哈德克，准备好了吗？”林凡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控制室里，哈德克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实验室。 “没问题，老板！看我的！” 随着他的话音，水下的两只蜘蛛傀儡突然启动，机械臂后方的推进器喷出白色的水流，拖着两个船模开始在巨大的水池里高速航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看！”路易激动地指着水中。 他的V型船模，如同一把利刃，干净利落地切开水面，船头昂起，拉出一条笔直的白色浪线，速度飞快。 而王铁匠的平底船模，则像一头笨拙的肥牛，船头顶着一大片水花，轰隆隆地往前推，整个船身都在摇晃，速度明显慢了一大截，激起的浪花几乎是V型船模的两倍。 王铁匠的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老船匠们也都沉默了，之前理直气壮的表情，此刻挂不住了。 “转向测试！”哈德克的声音再次响起。 水下的蜘蛛傀儡同时改变方向。 V型船模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船身微微倾斜，灵巧地完成了九十度转向。 而平底船模，则像个喝醉了酒的胖子，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圈，才勉强调转过来。 “这就是机动性！”路易兴奋地喊道，仿佛已经赢得了整场辩论。 王铁匠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急。”林凡的声音很平静，“打仗，不是赛跑。” 他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玻璃壁障打了个响指。 “哈德克，送点礼物给它们。” “好嘞，老板！看我"鱼雷"伺候！” 话音未落，实验室另一端的水下，两个不起眼的洞口突然打开。 “嗖！嗖！” 两道肉眼可见的、由超高压水流形成的“鱼雷”，拖着长长的气泡，以惊人的速度射向两个正在航行的船模！ “Non！”路易惊叫一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拖着V型船模的蜘蛛傀儡猛地一个急转。那道水流几乎是擦着船模的尾巴飞了过去，在水下打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躲开了！ 所有泰西工匠都发出了欢呼。 而另一边，王铁匠的眼睛瞪得滚圆。 拖着平底船模的蜘蛛傀儡也在拼命转向，可它太慢了，太笨重了。 那道水流，不偏不倚，正中船模的侧舷。 “嘭！”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个坚固的木制平底船模，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和碎片在水中爆开，很快被水流卷走，消失不见。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安静。 欢呼声戛然而止。 王铁匠呆呆地看着水下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后的老船匠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引以为傲的“稳”，在绝对的速度和突袭面前，不堪一击。 林凡缓缓走到失魂落魄的王铁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人。 “我们的船，不是用来运大米的，是用来给敌人送终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打不赢，再大的空间，也只是一个更大一点的铁棺材。” 路易和他身后的泰西工匠们，脸上的得意也渐渐消失了。他们虽然躲过了攻击，但那也是险之又险。如果“鱼雷”的速度再快一点，角度再刁钻一点呢？ 林凡走回到巨大的玻璃墙前，看着水下，一只蜘蛛傀儡已经将那张画着双体船的图纸，贴在了玻璃内侧。 “一个追求极致的稳定和运载，忘了船是用来打仗的。” “一个追求极致的速度和机动，忘了船首先要能顶住炮火。” 林凡指着图纸。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这个。” 他敲了敲图纸上其中一个V型船体。 “速度，破浪，机动性，路易，这是你想要的。” 他又敲了敲连接两个船体的宽阔平台。 “无与伦比的稳定性，巨大的甲板面积，王师傅，这是你想要的。” 王铁匠和路易同时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图，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林凡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我把你们想要的，都给你们了。现在，你们要做的，不是争论谁对谁错……” “是把它，给我造出来。” 王铁匠和路易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敌意和偏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难题砸中的震撼和茫然。 许久，王铁匠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图纸上两个船体之间的连接部分，声音沙哑。 “老板……这个地方……用什么，才能连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