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天一切如常。 常春照旧在福王府正堂处理军务，调拨粮草，巡视城防，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马勋、张寅等人则暗中串联，将各自坛下、营中的心腹骨干一一知会，约定当晚戌时一刻，分批次潜入城东福王府后街的一处货栈里聚齐。 为免走漏风声，马勋特意嘱咐各坛各营不得成群结队，小心行事，从不同街巷绕行而入。 到了傍晚，货栈大院里已密密匝匝聚了一千三百多人，都是白莲教入教多年的教众，也是最后仅存的一点骨干。 其等一个个面色沉毅，袖中藏刀，只等天黑透了好行事。 戌时二刻，吴守义到了货栈。 马勋等人迎上来，吴守义也不多话，只仔细扫了一眼院中黑压压的人头，随后点了点头，道：“走吧。” 于是一行人出了货栈，往福王府去。 吴守义走在最前头，马勋、张寅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身后数十个中层头目鱼贯相随。 到得福王府门口，门房见是吴守义领着头，似乎敬畏着他的身份，也没敢阻拦多问，直接就开了门放行， 一行人穿前院、过二门，径直进了正堂。 此时，常春正在堂内处理和军粮有关军务，眼见众人气势汹汹、面色不善的走进来， 也不起身，抬了抬眼皮，似自动忽略了领头的吴守义，只向着马勋和张寅问道： “马坛主，张营主，这么晚了，带这么多人到我府上来，是有何事？” 马勋拱手行了个礼，面上挤出几分笑，道： “常将军，我等是为教中大事而来！教主还在官军手中，常将军不思营救，也不与我等商议，便贸然要献城乞降，实在是有欠考虑。” “此等独断专行的作为，也令弟兄们心里不服，特来请常将军给个说法！” 张寅上前一步，紧跟着道： “常将军，你原就是外来投教不久的，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你降官军，是想拿我们这些人的脑袋，去换你自己的官位！” “我等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胡作非为，将我教毁于一旦！” 另一个香长也道： “本教传教数十年，多少兄弟姐妹流血送命，常将军一句话就要把大伙儿都卖了，我等实难从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愤，堂中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常春面色淡淡，也不动怒，只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缓缓开口，道： “说完了？” 马勋被他这态度激得火起，把手摁在腰间挎刀的刀柄上，冷声道： “常春！你别以为手里攥着兵权就能一手遮天！如今这堂里堂外，都是我们的人！” “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今日都由不得你肆意妄为，祸乱我教！” 常春闻言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越过马勋，落在吴守义身上，忽而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道： “该来的都来齐了？” 马勋等人一愣。 吴守义却很自然的接口道：“都来齐了！” 马勋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忽听得府门外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紧接着是一阵阵短促的惨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他面色一喜，与张寅对视一眼，心道：定是外头的弟兄们等不及，已经动上手了！ 张寅顿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指着常春道： “常春！你听见了没有？外头都是我们的人！你今日答应则罢，否则哼哼……” 说着，连连冷笑。 马勋沉声道： “我等以为，吴执法使在教内身份最高，只有他才有资格统帅城内教众、军兵。常将军，交出兵权，退位让贤吧！” 他这话一出，身后数十个头目齐刷刷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按在了袖中的刀柄上，一个个面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神气。 常春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一定以为门外的厮杀声，是你们的人在攻打我的府邸吧？”他慢慢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冷喝道： “真是活在梦中，可笑至极！那是我手下的将校，在清剿你们带来的白莲教余孽。” 顿了顿，似不欲再多言，大喝道： “来人，动手！” 话音未落，正堂两侧厢房门帘猛地掀开，无数全副武装的刀斧手一拥而入，寒光闪闪的刀锋在灯下连成一片。 堂后屏风两侧也转出数十名弩手，弩箭上弦，齐齐对准了堂中数十个中层头目。 马勋大惊失色，后退两步，撞在张寅身上，失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 刀斧手一拥而上，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马勋还想拔刀，被两个甲士一左一右按住胳膊，刀锋往颈上一架，登时动弹不得。 张寅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便被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跪倒在地。 其余头目有的丢了刀跪地求饶，有的还想负隅顽抗，被刀斧手当场砍翻在地，血溅了一地。 不过片刻功夫，堂中数十个中层头目便被尽数拿下，绑了跪在堂前。 马勋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青砖，挣扎着抬起头， 忽然看见吴守义还站在原地，身上干干净净，没被绑，也没人拿刀架着他脖子。 马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目眦欲裂，嘶声道： “吴守义！你出卖我们！” 吴守义低头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本就不是一路人，何谈出卖。” 常春走到堂前，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轻轻舒了口气，似有些感叹般道： “总算是结束了！再不收网，老子都快成白莲教主了！” 随即扫了一眼地上被押众人，面色一冷，断然下令道: “留着也是祸害，都杀了吧！” 刀斧手应声而动，刀光起落，堂中数十个中层头目顷刻间便被砍翻在地，血从堂前一直淌到门槛边上，顺着门缝渗了出去。 马勋至死还瞪着吴守义的方向，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进这个局里来的。 次日清晨，徐州城门缓缓打开。 常春率城中残部出城，向城外的官军大营递了降表。 随即清点城中降众，连兵带眷，合计三万七千余人。 消息传到金陵时，贾璟正在签押房里处理着公务，朱雀从外面进来，将一封捷报搁在案上，道： “公爷，徐州那边，常将军与吴守义得手了！城中白莲教骨干被一网打尽，三万七千余人出城投降，中都徐州，收复了。” 贾璟拆开看了看，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将捷报往案上一搁，道： “让马国成留下主持徐州善后事务，别留后患，这次收复徐州的功劳，应当能让他这个一等伯封侯了！” “让常遇春接替你，主持南直隶整军诸事，南直隶的二十万兵马，以后要交给他来统领。” “至于吴守义……让他带五百残兵，去投奔川陕那边的流寇，那边最近蠢蠢欲动，估计起事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