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玄直挺挺地躺在那张三合板桌子上，眼睛瞪着惨白的天花板。 他不敢闭眼。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干尸人影。他甚至能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像旧书和腐烂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更不敢乱动。 这张桌子薄得可怜，他稍微翻个身，桌腿就发出“嘎吱”的抗议声，好像随时会塌。 “睡不着？”林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传来。 张北玄一个激灵，差点从桌子上滚下去。他这才发现林薇根本没走，就站在不远处的电梯门口，像一尊没有感情的蜡像。 “我……我认床。”张北玄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低级的碳基生物才会有的生理局限。”林薇评价了一句，然后补充道，“你的宿舍今晚会有点吵，建议适应。” 吵？ 张北玄竖起耳朵，除了头顶节能灯管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一股心悸的感觉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那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更像是一种……扫描。 就像你在大街上走着，突然感觉有几十个监控探头同时转过来对准了你，从里到外要把你看个通透。 角落里那个“待岗反思”的前任主管，干瘪的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张北V玄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根汗毛都带着冰冷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发抖。 林薇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奇异的数据流光。 “总公司的季度体检。”她用一种播报天气的语气说道，“免费的，不用紧张。” …… 京城之巅大厦，一楼大厅。 那三个“雕像”已经恢复了行动。 短发女人站在大厅中央，一只手按在胸前的银色麦穗胸针上。她面前的空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连接"天网"系统。”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却又好像只存在于一个特定的频道里。前台接待员依旧在低头玩手机，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权限代码：监察者-审计-零三-紧急事态。” “请求事项：对京城之巅分区进行无差别高维能量扫描，锁定最高异常权限节点。” “目标代号：陈霄。”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两个男审计员立刻后退三步，站得笔直。 以短发女人为中心，一个由蓝色数据流构成的虚拟光幕在她面前展开。光幕之上，是整个京城的俯瞰三维模型，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由无数微小的光点构成。 无数更细微的光点在模型上闪烁，代表着这座城市里数千万生命体的活动迹象。 “扫描启动。”男审计员A低声报告，“能量阈值设定为A级以上变量。” 光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像瀑布一样冲刷着。 几秒钟后，数据流平息下来。 整个城市模型上，一片平静，没有任何高亮反应。 “报告组长。”男审计员A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扫描完成，未发现任何A级以上变量。能量读数最强的……是城西的国家电网变电站，评级为D级，民用能源枢纽。” 短发女人的眉心拧了一下。 “不可能。”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划过，“一个能隔绝监察者指令，冻结我们物理行为的权限，源头不可能低于A级。” “重新扫描。”她下达指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降低阈值，扫描标准变更为"规则扰动"。排查所有与本世界底层逻辑产生偏离的节点。” “是。” 男审计员B迅速操作，光幕上的数据再次开始流动，这一次，扫描变得更加精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一寸一寸地筛过整座城市。 这一次，光幕上终于有了反应。 几个微弱的红点，像是滴在白纸上的血珠，突兀地亮了起来。 男审计员A指着其中一个红点：“第一个异常点，京城之巅大厦顶楼，个体编号丙-734，张北玄。评估：低级不稳定个体，正在被高维信息流污染。” 他又指向另一个稍微亮一些的红点：“第二个异常点，京城之巅大厦一楼及顶楼活动区域，编号"林薇"。评估：已离线废弃程序，被未知权限激活，存在规则覆盖现象。” 短发女人的目光，没有在这两个红点上停留。 她的视线，被一个突然亮起的、比前两者加起来还要亮上百倍的巨大红点死死吸引。 那个红点的位置，不在任何CBD核心区，不在任何科研机构，也不在任何军事禁区。 它坐落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居民区。 光幕放大，红点下方的文字标注清晰地显示出来——【阳光幼儿园】。 “这是什么？”男审计员B的声音都变了调，“一个幼儿园？规则扰动烈度，评估为……无法评估？” 短发女人看着那个刺眼的红点，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锁定目标：阳光幼儿园。”她冰冷地吐出指令，“分析其所有关联信息，准备执行物理隔离。” “是！” 就在男审计员A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锁定”按钮的瞬间。 顶楼。 林薇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她扶了扶眼镜，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平静地说道： “收到。” 她转身，走到张北玄躺着的那张三合板桌子前。 “老板的指示。”她低头看着一脸懵圈的张北玄，“他说，家里来了不听话的客人，影响孩子休息。” “啊？”张北玄完全没听懂。 林薇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伸出食指，在张北玄的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 …… 同一时刻，某个老旧小区的厨房里。 陈霄刚刚给刮好鳞的草鱼翻了个面，正准备处理内脏。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爸爸，你怎么又不动啦？”丫丫在厨房门口晃着小脚丫。 “没事。”陈霄笑了笑，手里的刀利落地划开鱼腹，“刚才有个苍蝇想偷吃我们的鱼，被爸爸赶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口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 “忘了跟林薇说，明天丫丫想吃的鱼，要红烧的，多放点糖。” …… 一楼大厅。 男审计员A的手指，停在了虚拟光幕前一厘米的地方。 他动不了了。 不是身体被冻结，而是他面前的光幕，那个代表着“天网”无上权限的界面，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崩溃。 数据流变得混乱，城市模型开始碎裂成像素块。 所有红点瞬间消失。 下一秒，整个光幕一黑。 一个巨大、鲜红、带着像素风格锯齿边缘的符号，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 【404】 符号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Error:Theareayouarevisitingdoesnotexistorhasbeensetasaprivatedomainbytheadministrator.】 （错误：您访问的区域不存在或已被管理员设为私有领地。） 大厅里死一般地安静。 短发女人身后的两个男审计员，脸上是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情况？”男审计员B结结巴巴地问，“我们的"天网"……被……被反向入侵了？” “不是入侵。”短发女人死死盯着那个404符号，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驱逐。” “我们被从这个"区域"的地图上，暂时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