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说到做到。 第二日，城外便搭起了粥棚。白芷带着郡主府的厨子和丫鬟，天不亮就开始熬粥。米是上好的粳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养血。 青棠带着人在旁边搭了简易的医棚。大夫是沈未央从回春堂请来的，姓孙，五十多岁，医术精湛，为人也厚道。 孙大夫听说要给流民义诊，二话不说就来了，还带了两大箱药材。 沈未央不多话，也不摆架子，有时蹲下来跟流民说话，问问他们是哪里人、逃荒走了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 流民们起初不敢跟她说话，后来发现这位郡主是真的愿意听，便渐渐开了口。 “郡主，俺们是从东边逃来的。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还催粮，俺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郡主，俺男人在路上病死了，俺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郡主，俺们不求别的，就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种地也好，做工也好，只要能活下去……” 伤兵营的婆婆婶婶们离得近，最早发现了沈未央的行动，也自发地过来帮忙。 沈未央报了官，但层层上递，慢是慢，但终究是朝廷派人来了。 来的是户部尚书，贺正庸，荣王最倚仗的岳父。 此人靠着精明算计和八面玲珑，一路做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他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说话温声细语，从不与人红脸。 荣王正妃贺朝颜，正是他的女儿。 贺正庸不是一个人来的，前面有衙役开道，后面跟着户部的属官和文书，中间一顶蓝呢大轿，轿帘上绣着户部的标识。 沈未央正在医棚里帮孙大夫捣药，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来。 青棠跑进来，脸色发白：“郡主，不好了！户部尚书贺大人来了，还带着好多衙役，说是……说是奉朝廷的旨意来接管粥棚的！” 沈未央放下药杵，用帕子擦了擦手，“奉旨？” “是！他说皇上下旨了，户部全权负责赈灾事宜，所有民间私设的粥棚都要移交给户部统一管理。” 沈未央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出去看看。” 贺正庸今日穿的是官服，他站在粥棚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户部属官和二十几个衙役，排场十足。 沈未央走出来的时候，贺正庸正背着手，仰着头，打量粥棚上挂着的那块“安宁粥棚”的木匾。 “贺大人。”沈未央走到他面前，“大人今日这是……” “郡主。”贺正庸转过身来，给郡主微微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文书，展开，双手托起。 “皇上有旨，沿东三州灾情严重，流民涌入京畿，着户部全权负责赈灾事宜，统一调配粮食、药材、物资，所有民间私设的粥棚、医棚，一律移交户部管理，不得私自设棚，以免生乱。” 他将圣旨往前递了递，“郡主，请接旨吧。” 沈未央看着那份明黄色的文书，伸手接过，“臣女领旨。” 昨天苏擎苍就提醒过她，贺正庸在皇上面前递了话，说“民间私设粥棚，各自为政，物资调配混乱，恐生事端”。 说“户部统一管理，方能高效有序，不负圣恩”，皇上听了，觉得有道理，便批了。 贺正庸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郡主深明大义，下官佩服。郡主放心，户部接手之后，粥棚照开，药材照发，不会让一个流民饿着冻着。郡主这些日子操劳了，该回去好好歇歇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属官挥了挥手。 “来人，接管粥棚。清点粮食、药材、物资，登记造册。所有流民的名单，一并移交。” 属官们鱼贯而入，开始清点粥棚里的东西。衙役们站在四周，将流民们往后赶，腾出地方让户部的人干活。 流民们不明所以，被衙役们推搡着往后退，有人摔倒了，有人喊了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四处张望，脸上全是惊恐。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赶我们？” “郡主呢？郡主不管我们了吗？” 沈未央站在粥棚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流民们。 “诸位，不要慌。” 她的声音让人听着安心，流民们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这位是户部的贺大人。皇上已经下旨，由户部统一负责赈灾事宜。从今日起，粥棚由户部接管，粮食、药材、物资都由朝廷调拨，比之前更充足。大家不用担心，该有的都会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还会在这里，不会走，大家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来找我。”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惊恐渐渐消退了一些，可不安还在。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郡主，您说的是真的吗？他们……不会把我们赶走吧？” “不会。”沈未央的声音很坚定，“我保证。”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穿着官袍，面色冷峻的户部官员，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户部的属官们做事麻利，清点粮食、登记物资、核对名单，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完成了。 他们把沈未央的人换了下来，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厨子和杂役，连熬粥的锅都换成了户部统一配发的新锅。 连医棚里孙大夫坐的那把椅子，都被换成了户部配发的统一椅子。 孙大夫坐在新椅子上，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沈未央，欲言又止。 沈未央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孙大夫便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给病人诊脉。 贺正庸站在粥棚中央，背着手，看着户部的属官们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 他走到沈未央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郡主，下官知道郡主心系百姓。可这赈灾的事，毕竟是朝廷的事，是户部的事。郡主一介女流，做这些事，传出去不好听。” “有些人会说郡主收买民心，有些人会说郡主另有所图。下官这是在替郡主着想。”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 “贺大人真是体贴。” “应该的，应该的。”贺正庸连连点头. 沈未央站在原地，看着粥棚里的流民，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棠。”她低声叫了一句，“让白芷把账册收好，所有的。” 青棠的心一紧：“郡主，您是怕……” “不是怕。是防。”沈未央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贺正庸今天来接管粥棚，明天就会来查我的账。他要看看，我到底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