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许清欢脑子里在飞速翻找着曾经看过的原著设定集。 这身穷酸打扮，加上西市口擂台上那手尝毒辨药的绝活，身份其实早就明牌了。 落霞谷谷主，苏牧。 当年看那本小说的时候，许清欢还专门买过实体书的周边画册。 画册里老爹许有德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大皇子是个看起来满脸“正气”的高大“莽汉”。 到了这大乾朝，真人跟画册上画的居然分毫不差。 眼前这位苏牧也是一样。 书里写他是个博学多才却穷得叮当响的技术狂人，外加一个能把死人说活的话痨体质。 原著第一百三十七章出场，第二百零八章正式加入主角阵营，擅医术、通机关、精天文，外号“行走的百科全书”，性格特征——话多。 非常多。 多到原著评论区有读者专门统计过，此人出场的章节平均字数比其他章节多出两千字，全靠他一张嘴撑起来的。 许清欢在心里给自己默默点了个头。 她没急着叫起。 伸手端起手边的粉彩茶盏，拿着杯盖慢条斯理的刮着茶汤表面的浮沫。 苏牧也不恼，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跪着，连姿势都没变过一下。 足足晾了半盏茶的功夫，许清欢才把茶盏搁在桌面上。 “起来吧，赐座。” “多谢钦差大人！”苏牧脆生生的应了一句。 苏牧先是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土，这才走到下首的太师椅旁，极其规矩的只坐了半边椅子。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听李胜说，你这几日满城打听本官的行踪。” “今日又在西市口的擂台上，替那些酸腐书生出头，赢了第二场辨药的比试。” “你一个外乡人，跑到这风沙漫天的镇北城，图什么？” 苏牧刚挨着椅子边，听见这话，立刻又站了起来，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草民苏牧，江南人士。” “草民此番北上，不图名不图利，只图能亲眼见一见钦差大人的真容！” 许清欢挑了挑眉毛，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 “哦？江南来的？那路途可不近。” 苏牧听见这话，话匣子瞬间打开。 他双眼发亮，双手在身前比划起来，倒豆子一般，语速飞快。 “大人说得是！这一路确实山高水长，但草民走得心甘情愿！” “草民在江南时，便听闻大人在留园弄出了那日产千匹的织布机，硬生生把江宁世家的布价砸穿了底！商道奇才是也啊！” 苏牧往前迈了半步。 “后来大人又在百花楼立下规矩，让那些后宅妇人挺直了腰杆，花钱点舞，翻身做主。” “这还不算完，大人北上京城，在国子监门前留下的那首观书有感，如今在江南的读书人圈子里，那是被奉为圭臬的传世之作啊！” “为有源头活水来，这七个字，骂醒了多少死读书的蠢物！” 在一开始，李胜就默默站在了许清欢身后，手原本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时刻防备着这人暴起伤人。 可听着听着，李胜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听傻了。 这小子莫不是个疯癫的狂徒？哪有人跑到钦差行辕来，不求办事，光顾着背书的？ 苏牧根本没理会李胜的反应，咽了口唾沫，继续滔滔不绝。 “草民本以为大人只是精通商贾与文墨，谁曾想到，大人竟能用那生石灰煮肉的法子，弄出许氏肉砖，救了三千残兵的性命！” “到了镇北城，又用羊肉汤治好伤兵营的雀目怪病，还能慧眼识珠，提拔林四娘去河套开荒排盐！” 苏牧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经世济民的大手笔！” “草民将大人的事迹烂熟于心，如数家珍。” “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死而无憾了！” 许清欢静静的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呵呵，这嘴皮子功夫，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原著里写这家伙是个能把死人说活的话痨，今天算是领教了真功夫。 这肺活量和记性，加上情绪饱满的唱念做打，不去考个状元都对不起他这张嘴。 不过，许清欢心里明镜似的。 落霞谷是大乾太祖早年建立的民间技术组织，专门收拢天下的能工巧匠。 可惜传到这一代，跟朝廷的关系早就冷淡了，谷里穷得连炼铁的煤炭都买不起。 这堂堂一谷之主，跑到镇北城来装落魄书生，把自己的功绩背得滚瓜烂熟，八成是来化缘打秋风的。 顺便考察一下自己这个钦差，够不够格当他们落霞谷的靠山。 想拿我当冤大头？ 许清欢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她把茶盏往前推了推，硬生生截断了苏牧还想继续往下说的势头。 “你大老远从江南跑到这北境来，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当面给本官歌功颂德？” 许清欢话语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苏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随即又换上那副坦坦荡荡的笑脸，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草民对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行了。” 许清欢抬手打断他。 “苏公子这一路辛苦，专程来告知本官这些，本官深感荣幸。” “李胜，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给苏公子做盘缠，送客。” 李胜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当即大步走上前，冲着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公子，请吧。” 这下轮到苏牧傻眼了。 苏牧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连环套连环，就等着钦差大人被他夸得心花怒放，顺势问他有何所求。 谁知道这位许大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就要拿十两银子打发他走人。 苏牧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李胜的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诶！大人且慢！草民的话还没说完！”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说。” 苏牧深收起了刚才那副狂热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草民不才，但于医药理经、器械营造、天文地理，乃至农桑百工，多少都涉猎了那么一点点。” “草民在那西市口呢，也听到了大人要设立百工局的宏愿。” 苏牧再次拱手，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大人如今在这北境正是用人之际，百废待兴。” “草民斗胆，想在大人麾下谋个差事，出几分力气。” “不知大人，可愿收留？” 话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依然轻描淡写。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想混口饭吃的落魄书生。 李胜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什么都懂一点点？你当你是神仙下凡呢！咱们大人手底下要的是真本事的匠人，不是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 苏牧转头冲李胜笑了笑，脾气极好的解释道。 “这位将军莫急，草民虽然愚钝，但干活绝不偷懒。只要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许清欢看着苏牧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把这人的算盘摸得一清二楚。 先是装穷卖惨，接着展示价值，最后求收留。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换了别的官员，恐怕早就被他忽悠瘸了，高高兴兴的把这个全能型人才收入囊中。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看过剧本的人。 许清欢抿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嗓子。 随后，她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样样精通……” 许清欢停顿了一下，端视着苏牧。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本官定会治他一个狂妄欺瞒之罪，直接让李胜乱棍打出去。” 苏牧脸上的笑皮子还没褪下去，甚至还准备张嘴谦虚两句。 许清欢没给他机会，吐出后半句话。 “但说这话的人，若是谷主大人，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正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张游刃有余的面皮，在听到谷主大人这四个字时，寸寸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