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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理成为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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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理成为修行:第125章 喝水

2011年1月,县城。 母亲是一月八日转回县城医院的。 协和那边做了最后一次全面评估,出具了报告,宋衡打电话给林雪,说可以转了,后续以当地随访为主。 林雪和父亲去接的,坐了几个小时火车,把母亲带回来。 林煜那时候还在协和的ICU里。 关于母亲转变的事,是林雪后来告诉林煜的,分几次告诉他,因为林煜醒来之后不能一次听太多,脑子容易累,所以林雪每次只说一点,断断续续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 她说,母亲从元旦那天早上醒来,就不一样了。 不是戏剧性的不一样,是安静的不一样。 护士进来开灯,母亲没有把脸扭开,就那么看着护士,眼神是平的,没有痛苦。 早饭送来,她吃了大半碗,吃得比以前专心,就是吃饭,没有中途停下来发呆。 林雪去看她,母亲抬起头,看着林雪,叫了她一声,不是“雪儿“,是“你来了“。 林雪当时楞了一下,叫她妈,母亲答应了,说:“你坐。“ 然后她问林雪,外面冷不冷。 林雪说冷,母亲说,那多穿点。 就这样。 林雪后来跟林煜说,那一天,她站在病房里,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最后什么都没有,就是站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同时来了又走了。 宋衡的评估报告里,有几行林煜后来反复看过的字。 感觉皮层高频振荡基线:恢复至正常范围(98%)。 感觉阈值:正常。 情绪反应阈值:稳定。 睡眠结构:接近正常。 然后是另一栏,海马体功能评估: 短期记忆形成:基本正常。 长期记忆提取:严重受损。 新记忆向长期记忆的转化:功能缺失。 宋衡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 “患者感觉系统功能显著改善,主观痛苦大幅减轻。代价为记忆巩固系统的功能性损伤,预计为永久性。“ 永久性,两个字。 林煜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 母亲回县城之后,林雪每天陪着她。 她睡得好了,不再夜里坐起来,不再说听见声音。 早上能自己起来,自己走去洗手间,不再需要有人跟着。 白天能坐在客厅里,窗帘可以开着,阳光进来,她不躲。 但她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 不是全部不记得,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昨天的事情像退潮一样,退掉了大半,只剩一些碎片,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林雪说,有一天早上她进去,母亲问她,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雪说,妈,我是林雪,我来陪你。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哦,林雪,我知道。 然后她说,你吃饭了吗。 林雪说吃了。 母亲说,那就好。 然后她就去看窗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煜第一次见到转变后的母亲,是他出院之前。 那时候他还在协和,但已经可以坐轮椅活动了,姜以夏推着他,去了一趟母亲转院前的最后一个病房。 母亲那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在看那块光,神情是平的,就是在看。 林煜让姜以夏把轮椅推近一点,在母亲面前停下来。 母亲听见声音,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他名字,林煜等了几秒,母亲说:“你是谁?“ 林煜听见那三个字,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动。 “我是你儿子。“他说。 母亲听了,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像在对着某个她不太看得清楚的东西努力对焦。 然后她抬起头,说:“哦……儿子……“ 那个声音,是认出来了的声音,但认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直接的、带着温度的认出来,是她努力想了一想,然后放在了某个格子里。 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推过来,“喝水。“ 林煜接过去,那个水杯,白色的塑料杯,普通的,医院统一配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杯子,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掉下来,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就那么掉下来,落在那个白色的杯子上。 母亲看见了,她看着他,说:“哭了?“ 林煜把眼泪擦掉,“没有,是风吹的。“ 母亲看了看关着的窗户,然后看回林煜,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喝水,“她又说了一遍,把那个她已经推过去的杯子,又往他方向推了一下。 林煜把水杯举起来,喝了一口。 那之后,姜以夏推着他在走廊里转了一会儿,两个人没有说话。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北向的,看出去是另一栋楼的侧墙,灰色的墙面,有几道雨水留下的痕迹。 姜以夏把轮椅停在那扇窗前,在旁边站着,也看那道墙。 过了很久,林煜说:“她不疼了。“ “嗯。“ “她睡得好了。“ “嗯。“ “她能坐在阳光里了,“他说,“不躲了。“ 姜以夏说:“嗯。“ 林煜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灰色的墙,说:“这算成功吗?“ 姜以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她比之前好。“ “但她不记得我了。“ “她记得你是她儿子,“姜以夏说,“她给你推水杯。“ 林煜没有说话。 姜以夏说:“也许那是另一种记得。“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句话听进去了,放在某个地方了,姜以夏能感觉到。 一月下旬,姜以夏的父母来了。 不是专程来的,是姜父出差顺路,姜母陪来的,在县城待了两天。 他们去看了母亲,坐了大约半个小时。 姜母带了一罐桂花蜜,母亲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甜,我喜欢甜的。 姜母说,那就好。 母亲问姜母,你是谁。 姜母说,我是以夏的妈妈。 母亲想了想,说,以夏,我知道,好孩子。 然后她问,以夏呢,怎么没来。 姜母说,她在医院陪朋友。 母亲说,哦,她忙,她心好,朋友有事,她去。 说完,她重新看着手里那罐蜜,用手指摸了摸罐子上的标签,神情是满足的,就是在摸一件她喜欢的东西。 姜父在旁边,全程没有说太多话,走之前,他在床边站了一下,看着母亲,没有说什么,点了个头,然后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对林雪说了一句话,林雪后来转告林煜,说姜父说: “这孩子,受了。“ 就这三个字。 林雪说,她当时差点没绷住。 林煜出院前的最后一天,他让林雪把他推到母亲那里,就待了一个下午。 母亲那天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她在那里头,眼睛是闭着的,脸是放松的。 林煜坐在轮椅上,在她旁边,也看窗外。 母亲后来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还在。“ “还在。“林煜说。 母亲说,“那就好。“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林煜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陪着她,一个下午,窗外的阳光从斜的变成平的,从暖变成淡,然后慢慢消失。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林煜也没有。 但他坐在那里,想着那个“你是谁“,想着那个推过来的水杯,想着她说的“那就好“,想着她闭着眼睛坐在阳光里的那个侧脸。 他想,也许这是他能给她的了。 不是那个在全家福里笑得很灿烂的人,不是那个在厨房里永远有声音的人,不是那个记得所有事的人。 是这个,坐在阳光里,不疼,不怕,不问那些她记不住的问题,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就够了的人。 是这个。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他只知道,她不疼了。 窗外,县城的冬天,阳光散掉了,天开始暗,远处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声音很平常,很远。 【第1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