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猛地喘了两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怒其不争，还是该仰天长叹。 你他妈好歹也是平天大圣，西牛贺洲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妖王，跟老子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讨论传宗接代？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以！” “什么？”牛魔王眼睛一亮。 苏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本座说，可、以！” “等本座执掌灵山正朔，你儿子别说娶妻生子，便是像你一样找一房小的，也可以！” 老牛闻言，顿时一拍大腿，兴奋不已： “大圣，您要是早说可以娶妻生子，我早就让这小子去投奔您了！” “您是不知道，您当年反下天庭那会儿，嘉豪那小子在家里闹得，房梁都快掀了！” “说什么要下界来跟您一块儿干，说什么“苏叔是真豪杰”、“大丈夫当如是”，说得唾沫横飞，我跟他娘死活给拦住了。 “你说他这好不容易才进了编制，端起了铁饭碗，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苏元点点头，打住了老牛对于编制的执着。 “行了行了。既如此，你回去便安排便是。” 牛魔王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上去是上不去，但下来倒是好办，礼部那边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打点打点，给这小子办个停薪留职，应该不难。” 苏元却摆了摆手，淡淡道： “不用那么麻烦。还停薪留职，没有个三五十年，吏部走得完停薪留职的手续？让嘉豪在西面寻个山头，安营扎寨便是。” 牛魔王一愣，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了。 “这……这能行么？”他迟疑道，“大圣，我们老牛家世代忠良，这种拦路劫道的事，可不敢乱来。” “更何况你们是取经小组，这是钦差啊，我儿去劫您，那岂不是……” 苏元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你他妈几百年之前还把过路行人插在地里当人参呢。” 他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开口，“才上岸吃了几年公家饭？就真把自己当良民了？” 牛魔王被他这一句话噎得老脸通红，干咳了好几声，方才讪讪道： “大圣，那都是年轻气盛不懂事，您提它作甚，提它作甚……” 苏元也懒得再怼他，正色道： “你放心，嘉豪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不会让你儿子背什么骂名。” “又不是真让他去拦路打劫，是让他占个山头，做个姿态，到时候佛界出手收服了他，才好顺理成章去侍奉菩萨，也算是个好出身。” 牛魔王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那双牛眼里精光四射： “哪个菩萨？” 苏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了老牛一眼，淡淡道： “我妈。” 老牛这下再无顾虑，笑得眉不见眼。 苏元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忘了正事。 他将茶盏往石桌上一搁，正色道： “牛哥，既然你决定让嘉豪去那边，那还有一桩事，你得替我办妥。” 牛魔王见他神色郑重，也收了嬉笑，正襟危坐。 苏元道： “你手底下那些洞主、头领，挑一批头脑聪明、识文断字的，送到通天河灵感水府去进修。” 牛魔王愣了一下： “进修？修什么？” 苏元也不多话，伸手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靛青封皮的书册，搁在桌上，往牛魔王面前轻轻一推。 《苏元西行法语·传法篇》 老牛蒲扇大手将那书册小心拾起，翻开看了两页，咧嘴一笑。 “大圣，您这书都编出来了？还用去进修？” “这事儿包我身上，您放心。” “我回头遍传西牛贺洲三千洞妖王，不出三年，西牛贺洲洞洞妖王都得捧着您的语录念。” “这点小事儿要是还做不到，你尽管取我项上牛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苏元却是听得眼皮直跳。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自己刚在通天河拦住灵感大王，好不容易才让那条鲤鱼精明白了什么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什么叫“不能生搬硬套”，又答应调宝月禅师过去替他校订语录、理清路数，这才算暂且稳住了局面。 如今老牛若是脑子一热，真把这书往西牛贺洲一发。 那些个山精野怪，有的脾气孤拐，爱钻牛角尖，有的更是连人话都说不利索，要是大伙都捧着这书瞎念一气，那乐子可就大了。 那自己的名头，连带着新法的名头可就彻底臭了。 “别别别。”苏元连忙抬手，打断了老牛的慷慨陈词，伸手将书夺了回来，没好气道，“你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该怎样怎样。” “传法这事，涉及到信众工作，是要跟凡人打交道的，你说的话，他们听进去，便信了；信了，便要照着做。你若是一知半解，胡乱指挥，岂不成了遗害流毒？” “这事，我已交代了通天河的灵感大王，让他牵头去办，又调了车迟国的宝月禅师过去辅佐。凡事都有个章法，有个规矩，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老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这般殷勤，反倒碰了一鼻子灰，更没想到苏元竟已有了其他人选。 这怎么能行？ 他牛魔王在西牛贺洲经营这么多年，论人脉、论根基、论对各地妖王的掌控，哪个能比得上他？ 大圣放着他这个微末之际便一起混出来的老兄弟不用，偏生去用河里的什么精怪，是什么道理？ 难道自己跟苏元多年没见，他已经有了新的亲信？ 还是自己刚才又得罪了苏元，借故敲打自己？ 老牛心里头酸溜溜的，牛眼转了两转，忽然换上一副笑脸，凑近了道： “大圣，您方才说，这传法的事，涉及到跟凡人打交道、跟百姓交心。那您还真得认识认识我这兄弟了。” 苏元正端着茶盏要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 这老牛，之前被自己堵了回去，竟又把话头绕了回来，铁了心要把如意真仙往自己跟前推。 苏元被他这股子锲而不舍的劲头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茶盏搁下，叹道： “牛哥，你是真能绕啊。行吧行吧，你把他叫来，我看看他除了替你代持这些产业，还有什么本事。” 牛魔王闻言大喜，嘿嘿一笑，也不多话，转过身朝远处招了招手。 那中年道人早已在远处等了许久，此刻见牛魔王招手，连忙整了整道袍，快步走了过来。 如意真仙走到近前，躬身一礼，刚要开口问好。 苏元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 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开口问道： “听说这西梁国有个子母河，颇为奇特，不知真仙可曾听说过？” 这便是先声夺人了。 不接对方的礼，不问对方的来意，上来便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把谈话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如意真仙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抢着答道： “大圣！我太知道了，您喝的这茶水，就是子母河水沏的！”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