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在门口等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厚棉袄给两个儿子披上，赶着牛车慢慢往回走。路上石头靠着车帮，闭着眼睛，阿吉靠着石头的肩膀，两人都没说话。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放榜那天，陈小河抢着去了县城。他在榜前挤了半个多时辰，衣裳都被人扯歪了，终于从密密麻麻的红纸上找到了两个名字——陈守仁、陈守义。石头的大名是守仁，阿吉的大名是守义。都在榜上，都过了。 陈小河几乎是跑着回家的。他一进院门就喊“过了，都过了”。陈父的烟袋差点没拿稳，陈母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苏小音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一片恍惚，像是没听清。苏小清跟在后面，扶着门框，半天说不出话。 石头和阿吉通过了县试，接下来是府试。 府试在府城考，比县试远得多。陈大山提前和陈小河一起赶着车，把两个孩子送到府城。车板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又垫了一床棉被，怕路上颠簸。石头和阿吉靠在车板上，手里各自攥着一本书，颠着颠着就睡着了。 府试连考了好几天，比县试还要辛苦。住的是客栈，天不亮就要起来往考场赶，考完了再赶回客栈，吃了饭就倒头睡。陈大山和陈小河轮着守在门口，谁也不敢合眼。 放榜那天，石头和阿吉挤在人群里，仰着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阿吉先看见了自己的——陈守义，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但名字确凿无疑地印在红纸上。他刚要喊，石头拉了他一把，指了指榜稍靠下的位置——陈守仁三个字，稳稳当当地贴在那里。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虽然名次不高，末尾，但榜上有名。 童生。他们已经是童生了。 消息传回村里，陈家没有大摆酒席。陈父说，等考上了秀才再办，不急。但那天晚上，苏小音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陈父拿出藏了好几年的老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两个孙子各倒了一杯。石头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阿吉不敢喝，低头扒饭。 接下来的院试，才是真正的难关。院试过了，才是秀才。 石头考上了。阿吉没考上。 放榜那天，石头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又回头看了阿吉一眼。阿吉挤到他身边，在榜上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没有。他笑了笑，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声音很轻：“哥，你考上了。我先回去，两年后再来。” 石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大山赶着牛车，拉着两个孩子往回走。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阿吉忽然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大伯，我准备两年后再考。这两年我在家里读书，不闲着。” 陈大山点了点头，没回头。 院门口，陈父陈母、苏小音苏小清、阿福和青青，都站在那儿等着。石头第一个跳下车，走到爷爷面前，低声说了句“爷爷，我考上了”。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阿吉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说爷爷我没考上，我等两年再考。 陈母一把把阿吉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了句“没事”。陈父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看着两个孙子，说了一句，行了，都进屋吧，饭好了。 灶房里，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热腾腾的。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有多说考试的事。陈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阿吉碗里。阿吉低头扒饭，喉咙里有点堵，但忍住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明天，石头要继续准备乡试，阿吉要继续温习功课。兄弟俩并肩坐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 阿吉在家里缓了几天才完全恢复过来。 落榜那天回来的路上他没说什么，晚饭也照常吃，碗里的饭一粒没剩，还多喝了一碗汤。苏小清给他夹菜，他说“娘我自己来”；陈小河问他明天还去不去学堂，他说“去”。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刚得知落榜的人。倒是苏小清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陈小河问她怎么了，她说阿吉这孩子，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陈小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说了，两年后再考。” 阿吉很快就回了县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就坐在窗前读书，等天亮透了才去学堂。晚上回来也不歇，灯下温习到半夜，苏小清去催了好几次才肯睡。石头住在县城陈母那边，每天也是早出晚归，兄弟俩在学堂碰了面，有时候中午一起吃饭，边吃边讨论策论题目，筷子在桌上画来画去，被旁边吃饭的同窗笑话说中了魔。 石头乡试落榜是在秋天。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全家人正在院子里剥玉米。苏小清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陈小河愣住了，苏小音手里的活停了。石头站在院门口，背着书箱，瘦了一圈，眼眶凹陷进去，嘴唇干裂，脸被秋风吹得粗糙发红。他先走到爷爷面前，跪下磕了个头，说爷爷，我没考上。 陈父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石头站起来，看着阿吉，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阿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这一年多，阿吉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已经隐隐有了大人模样。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和石头并肩。 第二天，石头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照常去了县学。他跟阿吉说好了，再努力三年，好好准备，到时候兄弟俩一起考。如果三年后还不过，就放弃。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一辈子耗在科举上。他们折腾了这些年，家里花了多少银子心里有数，对得起他们了。 阿吉说：“哥，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