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者叫作夏侯始昌。 《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记载：“时昌邑王以少子爱，上为选师，始昌为太傅。” 汉武帝少子刘髆被封为昌邑王，因受宠爱，汉武帝为其挑选老师，夏侯始昌被选中，担任昌邑王的太傅。 在别人眼里，夏侯始昌是经学大师，精通《五经》。 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他最擅长的不是经学，是望气。 史书记载，始昌明于阴阳，先言柏梁台灾曰，至期日果灾。 而这位望气术士，实际上是个重要人物。 在原本历史记录中，他作为望气术士做过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刘彻过河间的时候，他言此有奇女，天子亟使召之。 这个奇女子，正是钩弋夫人。 第二就是在“巫蛊之祸”之前，说“宫中有"巫蛊"气象，恐对天子不利。 可以说，这句话也间接推动了巫蛊之祸。 第三件事是在“巫蛊之祸”后，他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 知道历史的都明白，巫蛊之祸中，刚刚出生的曾皇孙刘病已就是在狱中。 甚至没有人知道，钩弋夫人14个月才生下刘弗陵，而传出“上古尧帝之母是怀孕14个月生尧帝”的传说的，也正是夏侯始昌。 这让武帝大喜，建造了“尧母门”。 这件事，也让很多人认为太子刘据已经完全失宠了。 若非抽丝剥茧，只怕很多人都不会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刘髆自然不知道历史，但是他很相信这位老师，他知道此人很神！ “老师来了，请坐。” 刘髆站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可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夏侯始昌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那卷竹简，又看了一眼刘髆的脸。 “大王在看什么？” “轮台的捷报。” 刘髆把竹简推过去，“霍平在轮台种出了粮食，亩产内地七成，粮仓堆满了，还送了一成回长安。朝堂上那些人都在说，这是大汉之福。” 夏侯始昌没有看竹简。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王，老臣今日来，正是为此事。” 刘髆看着他，没有说话。 夏侯始昌淡淡道：“老臣观天象已有数月。” 夏侯始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帝星稳固，紫微垣中并无异象。可西域方向，有一股气，很强，很强。老臣从未见过那样的气。” “那股气，从轮台来。从那个叫霍平的人身上来。” 刘髆目光微微一冷：“这个霍平究竟从何而来，怎么就突然出现，而且得到了我父亲还有皇兄的如此优待？” 夏侯始昌摇了摇头：“此人出现已有一定时候，大概两年前我就感觉到，长安附近有异象。只是刚开始这异象不稳，似乎随时就会消失。奇怪的是，这异象不知为何与帝星有了纠缠，于是影响越来越大，甚至影响了大汉国运。” 刘髆念着国运二字，脸色复杂。 夏侯始昌叹了一口气：“老臣直言——原来的太子殿下，如今的陛下命数，已经改了。似乎他人生大劫，没了。原本该走的路，拐了弯。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人，是天意。可天意是通过人来实现的。那个人，就是天命侯霍平。” 刘髆沉默了片刻，端起案上的茶碗，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如果换作其他人来说这个事情，刘髆肯定嗤之以鼻。 当初武帝在世的时候，信奉巫蛊之术，长安这一片善于巫蛊的高人层出不穷。 可是真正像刘髆这样的人，根本是不相信的。 但是刘髆非常相信自己的老师夏侯始昌，这样有本事的人，往往不会在人前展露能力的。 要不是夏侯始昌一直教导刘髆，两人关系不错，他也不会轻易介入皇家之事。 “老师的意思是，朕的皇兄，是因为霍平才坐稳了这个位置？” 刘髆问道。 这种话听起来荒谬，可是刘髆说得很认真。 “不止。” 夏侯始昌看着他，“老臣以为，陛下之所以能避开那一劫，与霍平有莫大的关系。此人，非同一般。大王若想成就大事，必须先斩断陛下与霍平之间的联系。” 刘髆放下茶碗，看着夏侯始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老师，你觉得本王现在出面，会怎样？” 刘髆冷静地问道。 既然想要介入这段因果，那么就要出手。 夏侯始昌沉默了片刻：“如果大王现在出手，陛下会对大王动手。” “不是会。” 刘髆的声音很平静，“是一定。皇兄现在大权在握，朝中那些老臣死的死、贬的贬，霍光、金日磾都是他的人。本王若这个时候跳出来，说霍平有问题，说陛下不该信他——那就是在找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老师，我可不想死。” 夏侯始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大王能这么想，老臣就放心了。其实变了也好，老臣原本观大王命数也有劫难，现在劫难也消失了。 这就是天命，一劫连着一劫，一个人的命运联系着另一个人的命运。想要出手，必须找准时机。所以，老臣不是让大王现在动手，而是让大王等。” “等什么？” “等时机。” 夏侯始昌说着，他看向西方，“真龙未死，乾坤有序。现在动手，是以卵击石。可天象会变，人心也会变。霍平在西域做得越大，朝中盯着他的人就越多。他得罪的人越多，大王的机会就越大。” 夏侯始昌回过头看着刘髆：“大王现在要做的，不是对付霍平，是站在陛下这边。陛下要屯田，大王就说屯田好。陛下要用霍平，大王就说霍平是大才。让陛下觉得，大王是真心辅佐他，是真心为江山社稷着想。” 刘髆沉默了很久：“老师，本王明白了。” 夏侯始昌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刘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真龙未死，老师又泄露天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