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的信使前往四个方向。 这四个方向，分别是康居、大宛、乌孙、龟兹。 他们都是西域大国，决定有着重要意义。 每人怀里都揣着一封盖着狼头印的帛书，帛书上写着同一句话：汉人侵扰轮台，便是侵扰西域。大单于请诸王会猎，共商大计。 第一个收到信的是龟兹王。 他坐在王宫里，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搁在案上，没说话。 旁边的左相凑过来瞄了一眼，退回去，又凑过来。 “大王，去不去？” 龟兹王没回答。 他想起关于霍平一系列事情。 霍平在楼兰，三千人扛了五万匈奴。 黑风谷一夜之间，两千马贼灰飞烟灭。 精绝王跪在地上行牵羊礼，堂堂一国之君，赤着上身，牵着羊。 而且西域都在传，就连如今的匈奴单于，也曾经在霍平胯下钻过。 现在匈奴想要让他们出力，他本能感到抗拒。 “去信给大单于，就说龟兹愿为西域和平出力。出兵……暂时不便，容寡人再思量思量。” 信使带着这句话走了。 乌孙王的回复更干脆：“乌孙与大汉有姻亲，不便出兵。但大单于若有需，乌孙愿借道。” 大宛王的回复最圆滑：“大宛小国，兵马不多，且容寡人与群臣商议。” 商了三天，也没商出个结果。 康居王最直接，连信都没回，只让信使带了一句话：“康居与汉人无仇，不掺和。” 四个信使回到王庭，把四份回复摆在壶衍鞮面前。 壶衍鞮心中本来就有推测，如今看到了结果，他不免对卫律发出牢骚：“丁零王，这就是你说的大义。看来这个大义，并不管用。” 他们已经打出了为了西域和平的旗号，但是这些西域大国，也并不认账。 毕竟大汉这些年在西域所做的事情，确实震慑了不少西域小国。 卫律闻言，却淡淡道：“早有所料，这些家伙都是一群狼。吃肉的时候抢着来，出力的时候躲着走。若非如此，大汉和匈奴如何能够钳制三十六国。” 右贤王屠耆堂道：“大单于，他们不肯出兵，是因为怕。怕霍平，也怕咱们。怕霍平的刀，更怕咱们借机吞了他们。” 壶衍鞮重重哼了一声。 他知道两人说得对，但是他现在想要团结起西域几个强国力量不成功，如何对付轮台。 坐视轮台做大，这对匈奴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右贤王屠耆堂再度请命：“大单于，吾愿意率领三千轻骑与霍平决一死战。此战不仅为大单于出一口气，更是要让西域三十六国看看，谁才是西域的真正主宰。” 壶衍鞮根本没有搭理屠耆堂。 卫律看到屠耆堂的表现，表面风轻云淡，实际上心里冷笑。 这个右贤王还是太嫩了。 你要率领三千轻骑打霍平，你这不是送么？ 再者说，打不赢就算了，匈奴承受一点损失。 你要是打赢了，这多尴尬？ 壶衍鞮带着五万人没干趴的人，你带三千人就打赢了？ 大单于不要面子？ 果然壶衍鞮把屠耆堂的话当成耳旁风，转而看向卫律：“丁零王，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 卫律施施然道，“大单于听说过吗？霍平在于阗一趟，赚了五百斤黄金、百匹良马、十车玉石。他那个商队，把半个西域的财富都搬空了。轮台是他的老巢，囤积的财物只会更多。” 壶衍鞮的眼睛眯了起来：“可是我听说，霍平前往轮台，并没有什么物资，甚至还从渠犁国运粮。” 卫律呵呵一笑：“这番话，谁信呢？我们知道实情，可是其他人不知道实情。而且霍平不也是打着通商的旗号，才让渠犁国心甘情愿送粮么？其他西域国难道就不想探探实情？毕竟，如此多的财富，谁不心动？” “大单于，咱们不要他们白出兵。告诉他们，打下轮台，里面的财物——黄金、丝绸、茶叶、马匹——各国按出兵多少分。匈奴分文不取。” 壶衍鞮愣了一下，转头盯着卫律：“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 卫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大单于要的是西域，不是那点金银。让那些小国尝到甜头，以后就好办了。甚至我们可以姿态再低一些，许诺他们出兵却不用出手，只要给匈奴壮壮声势，逼迫轮台签下西域和平盟约，答应赔偿即可。” 右贤王屠耆堂感到不可置信：“让他们出兵不出力，还能分到轮台财富，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龟兹等国，肯定愿意啊。可是这么一来，我们不是白干了？” 卫律笑而不语。 对于屠耆堂这个蠢货，他是不予理会的。 壶衍鞮眼睛眯了起来。 他本就是心思深沉之人，自然很快理解卫律之计。 他终于笑了出来：“丁零王真不愧草原第一智者。” 壶衍鞮也没有说破，他明白了卫律的意思。 只要龟兹等国出兵，真到了轮台那里，霍平怎么会就范？ 霍平一旦不就范，双方必然发生摩擦。 到时候，出不出手，就不是那些国王能够决定的了。 而且就算霍平真的忍住了，他们一旦拿了霍平的钱，就等于跟大汉翻了脸。 往后，他们只能跟着匈奴走。 壶衍鞮沉默了片刻：“去，再派信使。这一次，不要只送信，要散消息。” 消息比信使跑得快。 没出三天，西域三十六国的集市上、酒肆里、王宫门口，到处都在传同一句话—— “轮台囤了数千斤黄金，上万匹丝绸，好几万斤茶叶，还有数不清的好马。霍平那个商队，把半个大汉的财富都搬到轮台了。” “匈奴说了，前往轮台获得的财物，全部分给各国，匈奴一文不要。” “谁出兵多，谁分得多。出多少兵，拿多少份。” 龟兹王第二次收到消息时，正在吃葡萄。 他把葡萄放下，召来左相右相，关起门来算了半夜的账。 轮台有数千斤黄金——那是龟兹好几年的收入。 上万匹丝绸，够龟兹的贵族穿十年。 那些茶叶、马匹、铁器，随便一样拿出去，都能换回成堆的资源。 左相说：“大王，消息未必是真的。” 右相说：“万一是真的呢？别人都去了，咱们没去，回头分财物没咱们的份，大王甘心吗？而且，天命侯霍平实在太狂，我们过去申斥一番，也是体现西域大国的风范。” 龟兹王没说话。 他想起精绝王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于阗王出城三十里迎接的排场，想起那个叫霍平的汉人， 只用半年就让半个西域改了风向。 “出兵。” 他拍了板，“出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