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再找不到解决办法的话，等待古特弗雷德的依旧是被迫辞职的下场。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眼前堆满文件的桌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古特弗雷德的目光落到了桌边那份名单上。 过去几天，秘书室已经把所有可能帮忙的人重新整理了一遍。 银行只愿意维持现有信用，政界都开始躲电话了。 保险公司和机构客户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钱。 至于华尔街同行——高盛、美林和摩根士丹利大概比谁都希望所罗门继续流血，好趁机接走客户和交易员。 他本来是准备把名单放到一旁的，却被名单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一行写着： S.A.InveStnt。协议状态：有效。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 “西园寺那边最近减少业务了吗？” 威廉姆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什么？” “S.A.。” 古特弗雷德抬手点了点名单。 “丑闻出来以后，他们有没有把原本经过我们的交易搬走？” “没有明显变化。” 威廉姆斯想了一下。 “没有。日常联络正常，协议范围内的交易也在照常执行。东京方面没有发过任何关于调整合作关系的正式文件。” 古特弗雷德点了一下头，没有接着往下问。 他重新靠回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西园寺和所罗门没有竞争关系。 西园寺做的是利用所罗门的交易能力、清算网络和华尔街渠道来完成自己在美国市场的投资。 只要所罗门还活着、还能正常运转，双方的合作就有天然的利益基础。 而如果所罗门出了问题—— 皋月也会受影响。 她手里经由所罗门持有和管理的头寸规模极大。换一家券商不是不可以，但时间成本和摩擦成本也不会小。 尤其是那些复杂的衍生品头寸，如果所罗门突然倒掉，清算过程本身就可能造成额外损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西园寺有动机帮助所罗门活下来。 古特弗雷德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周的弦，忽然往另一个方向震了一下。 “把西园寺最近的公开资料调出来。” 威廉姆斯抬起头。“西园寺？” “对，最近两三个月的。市场消息、财务相关的新闻、投资动向，能拿到的都拿过来。” 威廉姆斯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理由，起身走了出去。 资料送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厚。 前面几页都是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 六二七以后，西园寺没有明显收缩投资。 台场项目继续推进。 美国的既有资产没有撤回。 S.A.在纽约和伦敦的交易也没有停。 古特弗雷德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FalyMart、良品计划、PARCO。”他念出了三个名字。 威廉姆斯也看到了。 “日本媒体从上周开始报道。”威廉姆斯解释道，“西园寺已经与堤清二方面正式展开FalyMart和良品计划的权益交易谈判，FalyMart和良品计划都涉及经营控制。PARCO方面准备取得重要股东地位。” “价格呢？” “还没有公开。” 古特弗雷德重新看了一遍。 六二七才过去不到三个月。 苏联又突然出现剧烈变化。 日本国内还有台场和其他大量项目。 这种时候，皋月居然还有余力同时推动几笔新的收购。 这就是西园寺的财力吗……也就是说，他们还有资金。 他抬头看向威廉姆斯。 “她手里比我们想的还宽裕。” 威廉姆斯已经拿起后面的财务摘要。 “嗯，是的。我们其实知道她有多少钱。” 古特弗雷德当然知道。 五百二十亿美元。 这是S.A.到目前为止从日经相关交易里已经实现的累计利润。 扣掉所罗门以及其他机构拿走的费用，最终留在西园寺体系中的仍然超过四百四十亿美元。 这些数字不是媒体估出来的。 很大一部分交易本来就是所罗门亲手做的。 而且其中不少资金目前就停在美国短期国库券、回购和货币市场工具里。 古特弗雷德看着那几页数据。 如果皋月愿意，她确实能够在很短时间里拿出数十亿美元。 可真正让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反而还不是这笔钱。 “如果西园寺公开确认继续履行三年协议，把后续美国市场的大型业务继续交给我们执行——这件事本身就是客户背书。” 威廉姆斯接了上来。“亚洲和日本的其他客户，如果看到西园寺没有撤走，至少会重新考虑是不是真有必要现在就跑。” “对。” “如果她进一步提供长期资本，或者备用信用安排——” “那些正在观望的交易对手至少会觉得所罗门短期内不会突然倒。”古特弗雷德把威廉姆斯的话接了过来，“光这一条，就比我们自己说一百遍“资本充足”管用。”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和十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威廉姆斯看着古特弗雷德的脸，发现那个过去几周一直压在他眉间的灰沉色调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而且——”古特弗雷德停了一下。 他看着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不是巴菲特。”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威廉姆斯先开口：“你是说，她没有理由要求你下台。” “她和我之间是生意。”古特弗雷德的语气变得平稳。“所罗门替她赚钱，她也让所罗门赚了很多。我们之间有合作、有博弈，但没有私人恩怨。” 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 “沃伦不一样。沃伦是股东，是董事会成员，而且他对这家公司怎么管、谁在管这件事情上一直有自己的看法。” “一旦事情闹到他不得不出面的地步，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对整个管理层动刀。” “西园寺没有这种包袱。她在乎的是她的交易还能不能正常执行，她的资产还有没有安全的对手方，以及所罗门作为一个渠道对她来说值多少。” 古特弗雷德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如果我向她提出的是一次合作升级——扩大西园寺在美国的金融业务安排，重新讨论协议框架，引入资本支持——这完全可以包装成双方都能受益的战略合作。” “而不是所罗门向股东求救。” “对。”古特弗雷德看着威廉姆斯。“这两件事看起来像，但本质完全不同。” 威廉姆斯思考了一会儿。 “有一个问题。” “说。” “六二七事件才过去三个月。” 古特弗雷德已经想到了。 “她在日本本土遭遇袭击，背后牵涉的东西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查清楚。你现在邀请她回美国——” “这正是重点。”古特弗雷德反而接过了这个话题。“如果她真的愿意在这个时候来纽约，和所罗门坐下来谈扩大合作，你知道这会传递什么信号吗？” 威廉姆斯抬起眼。 “华尔街所有人都会看到——一个刚刚在日本境内被人开枪的日本企业家，三个月以后亲自飞回来，和所罗门兄弟的CEO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生意。” 古特弗雷德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种画面本身的力量，不是一份声明或一笔汇款能够替代的。 威廉姆斯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就算这些都对……”他最后说。“你确定她会答应？” 古特弗雷德站起身，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过去几周都干脆。 “我不确定。”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的电话前，按下了秘书的内线。 “玛丽。” “是，古特弗雷德先生。” “帮我接东京。” 他停了一下。 “准备以我个人名义向西园寺皋月发出正式邀请。” “理由是重新讨论双方三年合作协议的后续安排、西园寺美国业务的扩大方案，以及亚洲市场的长期合作。” 古特弗雷德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把资本合作也放进可谈范围。” “明白。” “另外，告诉东京。” 他拿着电话，看向窗外。 “约翰·古特弗雷德希望亲自和西园寺小姐谈。” “越快越好。” …… …… …… 东京。 西园寺本宅。 “好的，我明白了。” 皋月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听完电话另一边的说明，低头看了一眼刚刚送来的日程表。 “请转告古特弗雷德先生，我接受他的邀请。具体时间让双方的人协调，我的话……下周应该可以安排出来。” 电话另一边的女人明显松了口气。 皋月想了想，又说道： “S.A.目前没有调整三年合作协议的计划，让他不用担心这一点。” “至于其他事情，等我到了纽约以后再谈吧。” “好的，非常感谢您西园寺小姐。我会完整转达的。” “麻烦你了。” 皋月挂断电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把日程表翻过一页，又拿起旁边那份关于所罗门兄弟的资料看了几眼。 随后伸手拿过另一部电话。 这个号码显然已经记得很熟，皋月都没有去翻通讯录。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以后，她把听筒放到耳边。 线路刚刚接通，对面便有人拿起了电话。 甚至没有经过秘书转接。 “喂？” 沃伦·巴菲特本人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皋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巴菲特先生。” “西园寺小姐？” “刚才，古特弗雷德先生正式邀请我去纽约。”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片刻，传来了一声轻笑。 皋月也跟着笑了笑，心情显然不错。 “我已经答应他了。” 她伸手把那份资料翻到下一页。 “所以——” “巴菲特先生，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有一些新的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