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是在几个人争论西武球场座位的时候响起的。 靠近门口的部员停住话头，起身将门拉开。 “请进。” 门外的人并不陌生。 皋月站在走廊里，手臂间夹着两本经济学教材。她今天穿着浅色针织上衣和深蓝色长裙，长发垂在肩后，只在靠近发尾的位置用丝带简单束住。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下。 “西园寺同学……” 开门的部员愣了半拍，连忙往旁边让开。 “打扰了。” 皋月向他点头致意，走进活动室。 看见被他们讨论的人从报表上走下来了，刚才还围着宣传单说个不停的几个人，也像突然想起自己正在讨论谁家的会社一样，陆续收住了声音。 长桌末端的女生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折了几次的宣传单。她下意识想把它塞回资料夹，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这样更加奇怪，只能停在那里。 皋月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宣传单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女生脸上。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女生将宣传单重新放回桌面，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些。 “我们刚才只是在聊坂井泉水的公演。” “原来是在说这个。” 皋月走到桌边，把教材放在空着的位置上。 “我在走廊上就听见有人说，愿意站着看也可以。” 活动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女生的脸微微红了。 “因为票真的很难买嘛。”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呃，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在向西园寺同学抱怨。” “没关系。” 皋月拉开椅子，低头看了一眼宣传单上的日期。 “电话预约确实出了些问题。” 小岛立刻转过身。 “西园寺同学也知道？” “昨天看过一次简报。” 皋月在桌边坐下，点了点头。 “最开始，这场公演确实没有准备开放这么多座位。” 长桌末端的女生马上坐直了一些。 “所以还会追加售票吗？” “舞台后方正在调整。如果能多空出一些区域，会再放出一批。” “真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什么时候？” “确定以后，会先在S.A.TiCketLine公布。” 女生刚露出的笑容顿时垮下一半。 “又要打电话啊……” “前几天根本打不进去。” 另一名部员也忍不住抱怨。 “我从十点打到中午，只听见过占线音。后来好不容易接通，前面的座位全没了。” “板仓社长昨天也一直在听这些。” 皋月拿起宣传单，将翘起的一角轻轻压平。 “他的秘书整理了二十多页投诉，其中一半都在问，为什么宣传做得这么大，预约电话却只有那么几条线。” “他是怎么回答的？” 小岛问道。 “他说，艺人红得太快也不能全怪会社。” 桌边先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笑声。 “这也太狡猾了吧。” “完全是在逃避责任嘛。” “听起来很像板仓社长会说的话。” 高桥有些诧异地看向最后说话的人。 “你认识板仓社长？” “对啊，我和他超熟的……”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这个人的上头还在这里，又立刻改口，“好啦好啦，是在报纸采访里见过。” 那名部员笑着摆手。 “每次宣传成功都是他的功劳，出了问题就说年轻人的热情超出了预期。” 皋月也笑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将宣传单放回女生面前。 “SIS已经在增加线路。下一轮追加票除了电话预约，也可以去指定的KTV和西武车站服务柜台登记。” “真的能在车站买？” “先登记，拿到预约号以后再付款。超时未取的座位会重新放出来。” “那就不用再守着电话了。” 女生松了一口气，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 “可是有人会用很多电话重复登记吧？我听说有黄牛拿家里、会社和宿舍的号码一起打。” “已经有人这么做了。” 皋月看向她。 “最多的一个人登记了四十六张。” “诶——” 活动室里同时响起几道惊讶的声音。 “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人要带整个会社去看吗？” “当然是准备转卖。” 小岛一脸笃定。 “所以票已经采取了实名制。现在会核对姓名、住址和取票记录。” 皋月说道。 “同一个人只能保留一组座位。” 小岛摸了摸下巴。 “那用不同名字呢？” 皋月转头看向他。 “看来小岛学长已经考虑得很仔细了。” “只是替研究部确认制度有没有漏洞。” 小岛说得一本正经。 “我们是经济学研究部嘛。” “刚才还只是想买票，现在已经开始研究规避规则了。” 部长终于忍不住开口。 “别把研究部的名字用在这种地方。” 桌边又是一阵笑声。 话题慢慢从票务转回CaUSVOiCe。 长桌末端的女生指了指宣传单背面的活动标志。 “西园寺同学，这个活动一开始就准备让优胜者去西武球场吗？” “没有。” 皋月摇了摇头。 “最早只是想让附近大学的学生，在下午空闲时段多去几次KTV。后来报名人数增长得太快，唱片也卖得比预计好，板仓社长才把预选做成公开活动。” “所以暖场资格是后来加的？” “嗯。” “难怪最近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报名。” 小岛向后靠在椅背上。 “轻音社原本还嫌宣传单看起来像KTV优惠券，听说能去西武球场以后，当天就把剩下的报名卡全拿走了。” “不，学习院的报名人数还是不算多。” 皋月想了想。 “昨天的统计里，早稻田第一，庆应第二，学习院排在第七。” “第七也不算少吧？” 小岛说道。 “板仓社长觉得少。” “他是不是觉得所有大学生都应该去他的KTV唱歌？” “差不多。” 皋月回答得很自然。 活动室里再次笑了起来。 先前因为她突然出现而变得拘谨的气氛，也在这些话里一点点松开。 坐在窗边的一年级部员直到这时才把一直端正放在膝上的笔记本摆回桌面。 他入部时间不长，只在公开研究会那天远远见过皋月。刚才其他人直接称呼“西园寺同学”时，他也跟着叫了一次，但不知道为何大家都对这个甚至不是部员的新生这么尊敬。 这时，皋月注意到他面前没有资料，便将桌边多余的一份宣传单推了过去。 “刚才说到哪里了？” 一年级部员愣了一下，连忙翻到宣传单背面。 “说到学习院的报名人数。” “那正好。” 皋月朝他手中的铅笔看了一眼。 “如果研究部准备把这件事写进报告，记得替学习院争取一个比第七名好看的解释。” 桌边又有人笑了起来。一年级部员也跟着松开肩膀，在宣传单旁边认真写下了“宣传不足”四个字。 部长一直等到话题稍微停下来，才从新生名单下面抽出那张准备已久的申请表。 “西园寺同学。” 他将申请表摆到皋月面前。 “上次公开研究会结束以后，我们一直想正式邀请您加入研究部。” 桌边重新安静下来。 小岛也收起刚才的玩笑，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些。 “今年留下联系方式的新生，比去年多了差不多一倍。还有几个人说，是听完您和高桥前辈的讨论以后，才发现经济学研究也可以从身边的事开始。”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申请表，手指沿着姓名栏旁边的空白处轻轻划过。 “我可以挂名。” 小岛刚露出笑容，皋月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应该很少会参加活动。集团和学校两边都有事情，研究部开会时也不用特意等我。”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没时间陪你们玩过家家。 部长显然早有准备，只略微点了点头。 “挂名就可以。研究部不会因为您的身份另外设置职位，也不会将您列入固定出席人数。” “那就没问题了。” 皋月接过钢笔，在申请表上写下姓名。 小岛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吗？” “你希望我再提出几个条件？” “没有、完全没有。” 小岛立刻坐正。 “只是刚才还以为要再邀请几次。” “再邀请几次，我的回答也不会改变。” 负责记录的女生将部员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个人资料表。 “姓名、学部和年级我们都知道。兴趣和擅长领域要怎么写？” 皋月看了一眼那几栏。 “兴趣先空着吧。” “擅长领域呢？” 她握着钢笔想了片刻。 “资本市场和企业经营。” 小岛探头看向表格。 “这个范围会不会稍微大了一点？” “你也可以替我缩小一些。” “那还是按照原样写吧。” 小岛很快坐了回去。 负责记录的女生忍着笑，在擅长领域一栏里工整地写下那几个字，这才将申请表重新推到皋月面前。 皋月写完以后，将钢笔放回桌面。部长接过申请表，压进新生资料最上方，唇边已经带上了一点笑意。 这个“挂名部员”应该是他家和皋月之间最直接的联系了。 “欢迎加入经济学研究部，西园寺同学。” “以后请多关照。” 皋月微微欠身。 桌边随即响起一阵掌声。小岛拍得尤其用力，还回头示意坐在窗边的部员跟上。 “挂名部员也要有入部欢迎会吧？” “别急着增加活动经费。” 部长将申请表收好。 “而且西园寺同学刚才已经说了，几乎不会参加。” “那欢迎会可以安排在她参加的那一次。” “你倒是很会节省。” 活动室里又笑了一阵。 皋月转回桌边时，才注意到高桥手旁那只尚未拆开的白色信封。 “S.A.Entertainnt的信封还没打开？” “刚才正准备拆。” 高桥把信封从修订稿旁边拿起来。 小岛立刻向前挪了挪椅子。 “我们已经猜过了，里面肯定和坂井泉水有关。” 皋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公演宣传单。 “只能算猜对了一部分。” “还有别的东西？” 长桌末端的女生也跟着坐直，目光已经落在信封封口上。 “打开就知道了。” 皋月在空位坐下，把两本教材叠放在面前。 高桥沿着信封边缘拆开封口，一张深蓝色的卡片随之滑了出来。 卡片正面印着坂井泉水站在舞台上的照片。白色灯光从侧面落下，照亮她握着麦克风的手和半边侧脸，身后的观众席仍藏在黑暗中。 照片下方印着西武球场首次大型公开公演的名称与日期。 “果然是泉水。” 长桌末端的女生已经离开椅背，身体几乎伏到了桌面上。 “可是这么厚，不会只有一张卡片吧？” 高桥将卡片翻过来。 几张硬质票券整齐地夹在背面的卡槽里。 第一张被抽出来时，小岛还在辨认票面的座位区域。等第二张、第三张接连落到桌上，旁边几个人也陆续围了过来。 高桥将最后一张放下。 一共八张。 最上方那张票的右侧，清楚印着“关系者席”四个字。 活动室安静了两秒。 刚才还在抱怨电话预约的女生盯着那叠票，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却慢了半拍才出来。 “八张……全是关系者席？” 小岛已经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 “还是连在一起的座位！” 他看完区域，又立刻去数桌上的票。 “真的有八张。”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解除了某种限制，长桌两侧顿时热闹起来。 “让我看看位置。” “不要捏票根啊。” “前辈，你刚才竟然一直把它放在书下面？” “先给我看一张嘛——” 小岛刚把票举高一点，左右两边便同时有人凑过去。他只好将票重新放低，一只手护着票根，另一只手挡住还准备继续伸过来的部员。 “等一下，一个个看。折坏了谁负责？” “刚才第一个抢的人明明就是你。” “我是在替大家确认数量。” 活动室里很快乱成一团。 长桌末端的女生也跟着凑了过去，几个人围着那叠票轮流确认座位和入场口。小岛护着票根，嘴里不停提醒他们别折到，自己却始终攥着最上面那张不肯松手。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看过一遍，他才把八张票重新理齐，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 “部长也有一张吧？” 小岛将票重新分开。 “今天在场的人刚好八个。” “西园寺同学呢？” 有人问道。 “这是给研究部的票。” 皋月抬手指了指桌面。 “我的位置由会社另外安排，不占这里的数量。” 部长将手中的票翻回正面，放到桌上。 “西园寺同学，谢谢。” 他身体坐直了，语气也比刚才郑重。 “这样的席位很难得。研究部会好好使用的，不会辜负这份心意。” 直到这时，刚才只顾着看座位的几个人才像是反应过来，陆续朝皋月道谢。声音最响的依旧是小岛，长桌末端的女生则双手扶着票券边缘，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真的非常感谢您，我原本已经准备放弃这场公演了。” “你们愿意去就好。” 皋月看了一眼桌上的八张票。 “板仓社长听说研究部最近在讨论西武球场，便让人从会社的招待席里留了几张。演唱会结束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整理一份交给他。” “那就不只是去看演唱会了。” 小岛立刻将票放得端正了一些。 “还得顺便检查S.A.Entertainnt的工作。” “刚拿到票就准备挑毛病吗？” “这才是经济学研究部应有的严谨。” 桌边又响起一阵笑声。道谢时短暂变得正式的气氛，也随之重新松开。 有人开始看票面上的入场口，有人拿来宣传单核对看台方向。刚才抱怨预约失败的女生已经从包里取出电车时刻表，和旁边的人商量散场以后还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车。 高桥就坐在一旁看着，那个被众人围住的少女，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优雅得体的一年级新生。 当然，他也没有忘了那个仅仅是坐在一旁，就可以威慑掌管着数十亿日元项目的高管的，也是这个少女。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高桥想着，将空信封压平，放回了修订稿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唇边的笑意收回去。 不过把信留到活动室以后再拆，确实比他一个人在丸之内打开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