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斯梅尔特内赫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刚才并没有听错。 一亿美元已经超过了列宁格勒工作小组最初提出的试点规模。它足以同时覆盖医院物资、港口冷藏设施和数家食品加工企业，也意味着西园寺愿意在苏联尚未完成付款以前，先替这些项目承担采购与运输成本。 戈尔巴乔夫没有立刻追问条件，只看着皋月。 “第一批准备采购什么？” 皋月重新翻开苏方带来的项目目录，手指依次掠过两家医院和港口冷藏设施的页面，最后停在预计金额那一栏。 “药品、医疗耗材、奶粉、食用油、冷库设备、备用发电机和港口零件，都可以列入第一批采购。” 她将目录转向戈尔巴乔夫。 “西园寺商事负责采购和运输，合作银行开立信用证。第一批项目完成验收和偿付以后，信用额度重新恢复，就可以继续使用。” 戈尔巴乔夫看着她。 “你们接受卢布吗？” “不接受普通卢布延期付款。” “苏方可以使用美元、日元，或者经过双方确认的出口商品偿付。镍、钯、钛材、木材和水产品都可以讨论。” “原油呢？” 贝斯梅尔特内赫问道。 “也可以。” 皋月拿起酒杯，却没有喝。 “不过战争（海湾战争）已经结束了。三个月前，大家愿意为每桶原油多付的钱，现在正在消失。” “等油价替苏联解决外汇问题，可能比等那五个机关同时盖章还要久。” 包间里的气氛稍微沉了下来。 海湾战争期间，苏联仍能在联合国与各国之间进行斡旋，日本政府则承担了数额庞大的军费。 可当战争真正进入沙漠以后，外交席位和账面资金都需要有人把它们变成实际的东西。 苏联仍有大国的座位，却越来越难把本国生产的货物换成医院需要的设备。 东京交出了那张数额惊人的支票，但真正进入了战场的日本队伍，却来自西园寺旗下的环球救援。 皋月不打算继续评论战争。 她将酒杯放回桌面。 “苏联有资源，日本有资金和设备。” “眼下真正缺少的，是一条能够让货物离开仓库、让钱到达收款人手里的通道。” 戈尔巴乔夫听完，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西园寺愿意修这条通道？” “愿意。” “代价呢？” 皋月看向千鹤。 千鹤打开第二只文件夹，将一份篇幅不长的备忘录放到了桌上。 前几页是信用额度、货物范围和偿付方式。贝斯梅尔特内赫读得很快，直到翻到附件时，动作才慢了下来。 每个项目后面都列着五个确认位置。 苏联联盟中央主管机关。 俄罗斯共和国相关部门。 列宁格勒市政府。 实际运营单位。 指定结算银行。 贝斯梅尔特内赫看完第一项，便抬起了头。 “俄罗斯共和国没有资格与联盟中央并列确认这种对外合作。” “那就请他们以项目执行机关的身份确认。” “这依然不合适。” “列宁格勒港的仓库属于谁？” “国家。” “具体由谁开门？” 贝斯梅尔特内赫没有回答。 皋月伸出手，将文件翻到下一页。 “行政机关改组、企业隶属变化、所有权形式调整，不影响既有合同、偿付责任、经营许可和优先权的连续有效性。” 她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下方。 “这一条也需要所有执行方确认。” 贝斯梅尔特内赫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 “西园寺小姐，这已经超出普通商业风险的范围了。” “对西园寺来说，货物被扣在港口的每一天都属于商业风险。” “你要求俄罗斯共和国单独承担义务，还考虑了国家组织结构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 “你究竟认为苏联会发生什么？” 翻译的声音落下以后，包间里只剩下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响。 戈尔巴乔夫没有阻止外长。 他也在等待答案。 皋月看着文件，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上个月负责审批港口设备的委员会，这个月已经换了名字。” 她抬起眼睛。 “俄罗斯共和国正在要求取得自己的财政和企业管理权，列宁格勒市也在制定独立的外贸合作办法。这些事情并不需要西园寺预测。” “我相信戈尔巴乔夫先生作出的承诺。” “可运送药品的船长，不会判断莫斯科、俄罗斯共和国和列宁格勒市之间，哪一枚印章更有权威。” 戈尔巴乔夫缓缓靠向椅背。 “所以你要每个人都签字。” “由真正能够开仓库门、调动货车和完成付款的人确认。” “这会让人认为，联盟中央已经无法代表整个国家。” 皋月沉默了，答案不言而喻。 修一在这时放下了酒杯。 “戈尔巴乔夫先生。” 他的语气很温和。 “西园寺承担了采购、运输、保险和延期回款的风险。但苏方内部由哪一个机关负责执行，西园寺无法控制。” “让相关单位共同确认，并不会削弱中央的承诺。它只是让每一层承诺都有具体的人来负责实现。” 戈尔巴乔夫看向修一。 “西园寺先生也认为这些条款必要？” 修一笑了笑。 “我更希望所有项目只需要您一句话便能完成。” “可去年那套压缩机告诉我们，现实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戈尔巴乔夫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桌上的料理已经换成北海道牛肉。侍者将炭火烧得很稳，薄切牛肉落在陶板上以后，很快便卷起边缘，油脂顺着细小的纹路渗出来。 油脂的焦香味逸散开来，但没有人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戈尔巴乔夫忽然问道： “这些牛肉也来自西园寺的农场？” 皋月伸手将陶板边缘的一片牛肉翻了个面。油脂落在滚热的陶板上，发出一阵细密的轻响。 “北海道十胜。” 戈尔巴乔夫又看向旁边的嫩芦笋。 “蔬菜呢？” “大部分来自集团农场。春季的时令菜，还是会按照产地分别采购。” 戈尔巴乔夫夹起一片刚刚烤好的牛肉，看了看桌边尚未合上的合同附件。 “看来在西园寺，连一顿晚餐也要经过不少部门。” “至少它们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把东西送到什么地方。” 戈尔巴乔夫笑了一声，包间里绷紧的气氛也随之松动了些。 贝斯梅尔特内赫没有跟着笑，视线仍停留在附件上。 “港口和银行的确认可以讨论，但俄罗斯共和国这一项必须删除。” “这是原则性问题。” 皋月刚咽下一口牛肉，点了点头。 “可以。” 贝斯梅尔特内赫有些意外。 “删除以后，西园寺只进行现货交易，不提供循环信用，也不承担任何延期付款和清关责任。” “货物在日本港口完成付款后装船。抵达苏联以后的事情，就由苏方自行处理。” 贝斯梅尔特内赫的表情僵住了。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同时也意味着，苏联必须先拿出硬通货，西园寺不会替他们垫付一日元，更不会安排港口改造和长期供应。 戈尔巴乔夫看着皋月，忽然问道： “科研机构呢？” “可以另行合作。” 皋月把信用方案留在桌面中央，指尖转而压住项目目录末尾那几页研究机构名单。 “西园寺愿意提供民用研究合同，为通信、精密光学、材料和控制领域的研究人员支付项目津贴。部分人员可以赴日工作，留在苏联的也可以通过项目获得设备与经费。” “你想带走多少人？” “第一批名单都还没有看到。” 皋月露出一点笑意。 “我总不能在不知道对方姓名的情况下预订机票吧？” 戈尔巴乔夫也笑了。 “外务省对你的担心似乎并非毫无根据。” “他们还说了什么？” 修一低头整理餐巾，完全没有参与这个话题的意思。 戈尔巴乔夫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西园寺先生已经知道答案。” “外交上的评价，还是由外交人员保管比较妥当。” 修一一本正经地说道。 皋月转头看了父亲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贝斯梅尔特内赫重新翻看备忘录。 “研究机构的人员资料不能交给外国企业。” “我需要研究方向、项目负责人、设备状况和经费缺口。” 皋月说道。 “家庭 “敏感成果呢？” “一律不碰。” “军民两用技术可是很难明确划分的。” “那就先从医院设备、工业控制和民用通信开始。” 皋月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施压。 “苏方先提供可以公开合作的目录，让西园寺自己挑选。没有合适项目，这一部分可以暂时不做。” 戈尔巴乔夫看着她。 他逐渐意识到，皋月今天最看重的始终是港口、仓库、结算和履约。 科研合作可以推迟，采购目录可以调整，信用额度也能够分阶段开放。 唯独文件上的那几个确认位置，她没有真正退让。 戈尔巴乔夫重新拿起备忘录，翻到第一批试点项目。 列宁格勒港三号旧冷库。 市立第十五医院。 儿童临床医院。 这几个的项目金额都并不夸张，却都对应着已经拖延数月的问题。 他看了很久，最后将文件放到贝斯梅尔特内赫面前。 “联盟中央保留政治授权。” “俄罗斯共和国、列宁格勒市、运营单位和银行，以执行方身份确认。” 贝斯梅尔特内赫立刻转过头。 “总统先生——” “如果联盟能够继续存在，这些签字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戈尔巴乔夫打断了他。 “如果一个地方政府连自己管理的仓库都不愿意确认，我们也不能指望日本企业替它承担风险。” 他说完，将文件重新推回皋月面前。 “作为交换，西园寺需要在我离开日本以后，公布一项苏日城市民生与技术合作计划。还有，这份信用额度必须真正进入执行，不能只成为一项写在会谈纪要里的成果。” 皋月将文件拉近了一些，翻回前面的首批采购清单。 “合作计划可以公布。等苏方确认设备型号、数量和接收单位以后，西园寺商事会立即启动采购，并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开立第一批信用证。” 她说到这里，又将文件翻回那几处尚且空白的确认栏。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苏联方面准备在多少天内补齐这些签字？” 戈尔巴乔夫看向外长。 贝斯梅尔特内赫沉默片刻。 “七天。” “十天吧。” 皋月说道。 “我不希望苏方为了赶时间，又成立一个委员会。” 这一次，连贝斯梅尔特内赫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千鹤将修改后的会谈纪要重新打印出来。 纸张从隐藏在隔扇后的打印机中缓缓送出，包间里一时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轻响。她核对完页码，将文件分别放到双方手边。 戈尔巴乔夫没有签署具体商业合同。 他在纪要最后一页写下了同意推进的批示，并在旁边签下姓名。贝斯梅尔特内赫随后签署外交和部门协调确认，修一则代表西园寺家在另一侧落笔。 皋月在一旁看着千鹤收起属于西园寺的那一份。 苏方原先带来的项目表上，只有一个等待莫斯科盖章的位置。 重新打印后的附件里，空白栏变成了五处。 会谈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戈尔巴乔夫站起身，接过随员送来的外套。离开包间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西园寺小姐。” 皋月也站了起来。 “您真的不知道，苏联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皋月看着他。 包间外，苏方警卫已经打开通往后庭的门。夜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动了千鹤手中尚未装订的附件。 “我不知道。” 皋月伸手按住最上面一页。 “所以每一个可能继续存在的人，都要在这里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