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磊的眉毛拧成了结。 教辅资料？ 这四个字从一个高中毕业生嘴里蹦出来，违和感大到能把整条巷子的蛙叫声全压下去。 即使他刚把自己的商业计划书拆得骨头渣都不剩，给人惊鸿一瞥。 “你让我……卖教辅？” 苏航天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夹着一张纸的那页抖开，铺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数据。 出货量、成本价、渠道城市分布、单校渗透率，每一组数字后面都跟着日期和来源标注。 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得像一份作战地图。 “不是让你卖。” 苏航天拿起一根用过的烤签，签尖点在第一行数字上。 “是让你看懂这门生意的底层逻辑，然后自己去判断，它能不能救你的命。” 丁磊没吭声，目光落在纸面上。 苏航天开始拆账。 “第一组数据。” 签尖划到左上角那串红笔标注的数字。 “江市一中，起步资金八千块，从第一批五十本到累计出货破千，前后不到一个月。” 他顿了一拍，“净利润，五万七。” 丁磊的视线定住了。 五万七的纯利，确实不算大数字。 但八千块本金对应五万七的利润，回报倍数超过七倍。 反观他自己公司五十多号人，月均烧钱三十万，营收连一半都盖不住。 “第二组。” “你应该听说过的杭城阿里，十八个人分散到六座城市，三天净利近两万，还是在高考刚结束、暑假补课还没大面积启动的空窗期跑出来的。” 丁磊的呼吸节奏变了。 一帮写代码的程序员，蹲在学校门口卖三十块一本的小册子，三天跑出正向现金流？ 自己公司那帮人要是有这地推效率，网易至于沦落到现在？ “第三组。” 苏航天的手指落在纸面最下方那行加粗的字上。 那是他昨晚在台灯下一笔一笔推算出来的。 “暑假补课高峰从七月下旬持续到八月底，整整四十天。” “江浙地区省级重点高中加复读学校，三百所打底，一所学校暑假班平均两千人，渗透率只按百分之十算，一本三十，毛利二十。” 他抬头，看着丁磊。 “单城四万毛利，十个城市四十万，三十个城市……就是一百二十万！” 丁磊五根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全收紧了。 苏航天没停。 “但这还只是江浙。” 他把签尖往北一划，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你公司在龙都，对吧？” “龙都不是一般城市，那是全国虎爸虎妈密度最高的地方，海淀、西城、东城，三个区的重点中学加起来比江浙一个省还凶，那边的家长给孩子补课，花钱跟不要命似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龙都的教辅市场，保守估计得乘以十。” 烧烤架上的炭火蹦出一颗火星，无声地在夜色里拖了一道弧线。 丁磊膝盖上的公文包歪到一边，他顾不上扶。 “你这些数字……” 嗓子发干，端起杯子才发现是空的。 苏航天把自己那杯凉白开推过去。 丁磊接过来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 “数据是真的？” “每一笔都有出货记录和收款流水。” 苏航天拍了拍笔记本。 “想看原始账本，明天随时调。” 丁磊没再追问真伪。 没意义。 造假的人不会把成本价精确到分，更不会在数字旁边批注“姜世霆跑印刷店三趟谈下来的”这种鸡零狗碎。 真东西就是真东西，做了十年买卖的人一眼就能分辨。 但他脑子里还卡着一个结。 “就算这些钱跑出来了，那也是教辅的利润，跟网易有什么关系？” 他搓了搓手指。 “我总不能拿卖教辅的钱去填公司窟窿吧。” 苏航天嘴角动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接过话头，语速不急不缓。 “丁总，教辅的利润不是目的。” “是手段。” 他拿起那根烤签，在沾了油的纸巾上画了三个箭头，首尾相连。 “第一步。” “暑假四十天，阿里那边已经有现成的铺货网络模版，你这头出人配合，龙都市场你熟，本地渠道你自己打。” “四十天，保底回款一百五十万，上不封顶。” 箭头指向第二个圈。 “第二步。” “你手上几千万邮箱用户，这是网易现在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做一个免费提分资料下载入口。” “用户登录网易邮箱就能领电子版学习资料，这不花一分钱，但能把教辅的品牌和网易绑在一起，教辅获客成本降到零，网易邮箱的活跃度反过来被拉起来。” “一石二鸟。” 箭头指向第三个圈。 苏航天的声音沉了半个调。 “第三步。” “三个月后暑假结束，你的网游产品上轨道了，教辅铺过的每一家学校旁边都有网吧。”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落下去。 “地推铁军直接从卖教辅切到铺点卡，渠道是现成的，人也是现成的，连学校周边哪家网吧生意最好都已经摸过一遍了。” 他把烤签插回竹筒，往椅背上一靠。 “这不是三步棋，丁总。” “这是一条链。” “教辅的现金流喂活网易账上，邮箱资源反哺教辅获客，地推铁军从教辅无缝迁移到网游渠道。” “三件事，同一批人，同一套打法，同一条渠道。” “一条链子，串死了。” 巷口的风停了。 头顶那盏裸灯泡不再晃，白光稳稳落在桌面上。 丁磊盯着纸巾上那三个圈和三根箭头。 盯了很久。 他做了快十年生意，看过的商业计划书摞起来比人高。 但没有哪一份，是用烤签画在沾了韭菜油的纸巾上的。 也没有哪一份，让他在七月夜里的烧烤摊上，心跳到耳朵根子发烫。 那感觉不是简单的激动。 更像是……在黑里头走了三个月，膝盖磕碎了，满脸是血，突然有人在前头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很小，风大了随时能灭。 但那一点光扎进眼底的刺痛，比什么都真。 “三个月。” 丁磊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三个月，够？” “你九个小时的站票都扛过来了。” 苏航天的语气跟聊吃什么夜宵似的。 “三个月算什么。” 丁磊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能喘上这口气的笑。 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笑完，他正了正身子。 做了十年生意的人，被触动归被触动，但脑子里那根弦不会真正松掉。 天底下没有人白帮忙。 尤其是帮得这么精准、这么狠的人，他一定有自己的价码。 “苏同学。” 丁磊两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对上苏航天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 苏航天没犹豫，一秒都没有。 回答只有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跟老板娘报菜名。 “股份。” 姜世霆嘴里咬了一半的馒头片啪嗒掉在桌上。 他整个人呆了足足两秒，然后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三圈。 好家伙。 航天哥这是……高中刚毕业，连录取通知书都还没拿到手，就开始往人家公司里插旗了？ 虽然那公司现在半死不活吧，但好歹也是龙都的正经互联网企业啊！ 他扭头看了一眼姐姐。 姜若水的手指在回形针上停了一拍，然后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整理校对稿。 但姜世霆跟她做了十七年姐弟。 嘴角那一点弧度，骗得了丁磊，骗不了他。 苏航天望着丁磊，笑了。 那笑容不卑不亢，坦荡里带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笃定。 丁磊沉默了。 面前是那张沾了烤韭菜油渍的纸巾，三个圈、三根箭头，烤签画的。 脑子里翻涌着那些数字、那条闭环、那个充沛到快溢出来的现金流方案。 还有这个穿人字拖的高中毕业生，刚才在灯光最暗的那侧递过来的那杯凉白开。 他攥了攥空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水渍。 这真特么……让人没办法拒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