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磊坐了回来。 准确的说，是半个屁股挨着塑料凳子的边沿勉强坐下的。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死死压着，随时准备起身走人的架势。 炭火里一根烧到头的竹签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红光打在丁磊下巴上，眸子里忽明忽暗。 苏航天没催。 三个人就这么干坐了十几秒。 老板娘从炉子上夹起一根烤糊了的玉米棒子，骂了句又忘翻面了，声音从铁皮棚那头飘过来，反倒给这一桌的沉默添了几分烟火气。 丁磊先扛不住出声，他盯着苏航天的脸，声音压的很平。 “你说你能帮我找到钱。” “钱在哪？” 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难道你自己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苦笑。 对面坐的是个穿人字拖的高中毕业生，住筒子楼，妈在纺织厂上夜班。 丁磊不是瞧不起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出身，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 救命的事，不能靠感觉。 苏航天没急着接话。 把面前的凉白开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胸。 “丁总，你那份商业计划书，带了吧？” 丁磊的手指搁在公文包锁扣上，停了一拍。 “你要看？” “嗯。” 丁磊没动，犹豫了足足三秒。 这份计划书他递出去过十八次。 被扔回来十五次，剩下三次，对方连翻都没翻。 封皮右上角那道折痕是他自己反复改稿时按出来的，扉页的装订线拆了重粘、粘了又拆，少说两回。 纸张边缘全起了毛。 他还是把锁扣拨开了。 那沓A4纸被抽出来，放在烧烤摊的折叠桌上。 桌面还留着烤韭菜渗出来的油，纸角沾上一小块，洇出一圈深色。 苏航天翻开第一页。 扫了两眼，翻过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敷衍到让人难堪的快。 他的目光在每一页上最多停五秒，却总会在某几行关键数字上眼皮一沉，多看一眼。 丁磊嘴唇动了动，想解释点什么。 苏航天抬手，掌心朝外。 “稍等，看完再说。” 姜世霆伸着脖子想凑过来瞄一眼，被苏航天一肘子怼了回去。 姜若水坐在灯光照不太到的那侧，手里的口袋书合着搁在桌角，她没插话，目光安静的落在苏航天翻页的手上。 她开始习惯这个节奏。 每次苏航天切换到这种状态，周围的东西就自动被他屏蔽了，旁边打牌的大爷在吵架，远处有摩托车轰着油门过去，全跟他没关系。 姜若水见过很多做决策的人，父亲开董事会、母亲在法庭上审案子，但那些人是靠经验和权力在运转。 苏航天不是。 他看数字的样子，不是在分析，是在验证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这种感觉让她说不太清楚，只觉得不太像十八岁。 …… 苏航天翻到最后一页，网游转型部分。 字不多，满打满算三百来字，措辞克制的有点可怜，探索方向、初步构想、待验证，全是给自己留后路的词。 丁磊盯着苏航天的侧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页他写了最久。 方向想了整整半年，心里模模糊糊觉得能通，但落到纸上只挤出三百个字。 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条路到底怎么才能走通。 苏航天把计划书放回桌面，食指点了点最后一页。 “方向没问题。” 丁磊的呼吸断了半拍。 四个字，直接穿过了他三个月来被拒绝、被嘲笑、被无视筑起来的所有防线。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口气，“但有三个地方，不对。” 苏航天的食指在纸面上横着划了三道线，一道比一道重。 “第一。” “你写了网络游戏，但从头到尾没提收费模式，究竟是免费还是点卡？月卡还是计时？投资人翻到这一页，看不到钱怎么回来，就会直接合上，不是你方向有问题，是你自己没把路画完！” 丁磊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杯子。 “第二。” 苏航天没给他喘息的间隙。 “你写了自研两个字。但自研周期最短一年半到两年，这中间吃什么喝什么？没有明确的时间线，投资人怕你撑不到出货就凉了，正确做法是先代理一款已经跑通的成熟产品，用三到六个月验证付费模型，跑出数据了再投自研，先活下来，再谈理想。” 丁磊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前倾，重心压在桌沿上。 “第三。” 苏航天的手指点在纸面最后一段话上。 “你写了用户增长目标，但没写渠道，九九年家庭宽带普及率不到百分之三，拉根网线比拉头牛还费劲，玩网游的人在哪儿？” 他顿了一拍，目光对上丁磊。 “你的战场应该选在网吧。” “把点卡铺进全国的网吧，你网易的邮箱账号直接绑游戏账号，用户迁移成本为零！于是，你手上那几千万邮箱用户，不是包袱，是矿！” 说完了。 苏航天把手收回来，端起凉白开灌了一口。 烧烤摊安静了。 远处巷口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声音隔了好几道墙飘过来，衬的这张桌子上的沉默格外扎实。 姜世霆举着一根凉透的板筋，嘴张着，忘了合上。 他听不懂大部分术语，什么收费模型，什么用户迁移成本，但他懂一件事： 丁磊没反驳。 一个字都没有！ 这场面他见过。 上次苏航天用波浪理论跟他讲股市风险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嘴想张但不知道该说啥，脑子转的飞快但每条反驳线都被提前堵死了。 沉默维持了将近十秒。 丁磊两只手掌按在桌面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那份沾了油渍的计划书上，指关节绷的发白。 姜世霆看这气氛快要凝住，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哥，啥叫点卡？” 苏航天斜了他一眼。 “就是你以后打游戏之前，先掏钱。” 姜世霆的脸抽了一下。 “那我不成韭菜了？” “你不就是？” 姜世霆嘴张了张，想反驳。 但回忆了一下自己被错题扣分红支配的那段日子，发现……确实没法反驳，而且还是心甘情愿伸着脖子被割的那种。 这段插曲让桌面上的气氛松了一点。 丁磊缓缓抬起头。 他看苏航天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刺的审视，也不是礼节性的客套。 那种感觉很奇怪，绝望里突然冒出一点亮，不敢信，又忍不住想抓住。 “点卡铺网吧……邮箱账号绑定游戏账号……” 丁磊低声重复了一遍，越念越觉得通。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但眼眶红了。 “我想了半年没想通的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坐在这儿，十分钟就给我理出了一条线。” 他端起凉白开，仰头，一口灌干。 杯底朝天。 “苏同学。” 他放下杯子，对苏航天认认真真的点了一下头。 “无论如何，谢谢！” 这两个字的重量，和面前这张折叠桌不搭，它该配一间正经的会议室、一张红木长桌、一排西装革履的投资经理。 但它偏偏落在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烧烤摊上，被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的蛙叫声包裹着。 停了两秒。 丁磊的表情又沉下去了。 “不过……想通了归想通了。” 他苦笑着转了转空杯子，指尖碰着杯壁发出干涩的声响。 “我的公司快死了，现金撑不过月底，代理游戏要预付版权金，铺网吧要砸渠道费……” 他把杯子放下，肩膀塌了一点。 “方向看见了，路也看见了，只是没机会走到那一天了。” 苏航天一根手指敲在桌面上。 咚咚咚！ “丁总。” “嗯？” “别丧。” 两个字，干脆利落。 “我刚说了，帮你找到钱。” “呃……呃？” 丁磊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一秒，两秒。 那里面有不敢信，有怕被打回原形的小心翼翼，也有不由自主想抓住的本能。 他的视线不自觉的瞟向姜世霆。 “你的意思是……靠他？说服他爸？让姜家注资？” 姜世霆正啃烤馒头片，闻言差点呛出来，腾出一只手拼命摆。 “别、别看我！” 他咳了两声，拍着胸口。 “我在我爸面前啥分量我自己清楚，说话跟放屁一样，他压根不带听的。” 苏航天摇头。 “跟姜家没关系。” 他往后一靠，两手背到脑后，人字拖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发出吱嘎的声响。 “我手上有一套打法，现金流已经被市场验证过了。” 丁磊的眉头拧起来。 一个高中毕业生，被市场验证过的现金流打法？ 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投资人面前说，都会被当成梦话。 但丁磊刚才亲耳听了十分钟，这个少年拆他商业计划书的方式，比他见过的十八个投资人里任何一个都更准更狠、更一针见血。 所以他没笑。 他等着。 苏航天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裸灯泡，飞蛾正围着灯罩疯转。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的特别随意。 “那个，丁总……” “你对教辅资料，熟悉不？” 烧烤摊又安静了。 这回是真安静。 姜若水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来。 姜世霆放下了咬了一半的馒头片，嘴角还沾着芝麻粒。 他俩对视了一眼。 因为这事他们简直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