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第451章续1出了法院大门 苏砚站在台阶上
出了法院大门,苏砚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烤红薯的香味一起灌进肺里,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过去几年的庭审她经历过无数次,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不是因为赢了,而是因为她在证人席上说出了“是我故意放出去的”这句话之后,胸口堵了十年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就一点点。像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面,在开春的时候裂了一道细缝。水还没流出来,但你听见了冰层下面汩汩的声响。
“发什么呆?”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砚回过神,发现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已经齐刷刷对准了她。她条件反射般地调整了表情——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柔和但不软弱,下颌微收,显出干练的轮廓。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的“胜利者微笑”,每一次新闻发布会、每一场行业峰会上都用得着。
但陆时衍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别笑了,绷了一天,脸不僵吗?”
苏砚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秒。她偏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瞪倒是真的,眼白比刚才在法庭上多了几分活人气。
“走。”陆时衍朝台阶左侧扬了扬下巴,“趁他们还没围上来。”
两人快步走下台阶,绕过法院侧门的花坛,钻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几件忘了收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几个沉默的旁观者。巷子尽头是一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断墙上喷着大大的“拆”字,瓦砾堆里钻出几丛野草,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恣意生长。
苏砚的高跟鞋踩在碎砖上,硌得脚底生疼。她皱了皱眉,但没吭声,跟着陆时衍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这片废墟。等到重新走上大路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不是去豆浆店的路。”
“豆浆店是明早的约定。”陆时衍头也不回,“现在先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
苏砚没有再问。不是不好奇,而是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跟陆时衍打交道的这几个月里,她渐渐明白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节奏。该告诉你的,他会一字不漏地说清楚。不该告诉你的,你问一百遍他也不会说,最多给你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这种性格,一开始让她恨得牙痒痒。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享受这种“不用掌控一切”的感觉。
对于一个十六岁起就不得不掌控一切的女孩来说,这种感觉很陌生,但意外地舒服。
陆时衍带她拐进了一条她没来过的街。这条街不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条幽暗的隧道。路灯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斑驳的光影。街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还亮着灯——那是街角的一家小书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橱窗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摞旧书,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新到《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八折。”
苏砚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你带我来书店?”
陆时衍推开书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堆满了书和报纸,只留出一小块空位,放着一盏绿色的老式台灯。灯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用牛皮纸包一本旧书。她包得很慢,每一个折角都用指腹仔细压平,像是在给婴儿裹襁褓。
“林姨。”陆时衍喊了一声。
被叫做林姨的老太太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苏砚身上,停了足足五秒。然后她摘下眼镜,慢慢站起来,走到苏砚面前。
苏砚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没在意她的戒备,只是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从眉眼看到嘴角,从颧骨看到下巴,看得苏砚浑身不自在。然后老太太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砚的脸颊。
手掌很干燥,很温暖,带着旧书纸张特有的那种微苦的香味。
“像。”老太太说了一个字。
苏砚不明所以,转头看向陆时衍。陆时衍的表情很平静,但苏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跟她攥衣摆一样,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林姨是我母亲的老朋友。”陆时衍说,“她在法院做了三十年档案管理员,退休后开了这家书店。”
“不是老朋友。”老太太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你妈的同事、室友、债主,外加你小时候帮你换过尿布的人。叫姨都是委屈我了,应该叫干妈。”
陆时衍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老太太。
“林姨,这个给您。”
老太太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她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又凑到台灯下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印,然后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你决定了?”
“决定了。”
老太太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书架最里面那排,踮起脚尖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中国司法鉴定案例汇编》,翻开书壳——里面被挖空了,藏着一个铁皮盒子。她打开盒子,取出一沓泛黄的文件,放在长条桌上。
“你爸当年留下的东西,全在这里了。”老太太说,“他去世前一个月托付给我保管,说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用到这些东西,就给你。如果你一辈子都不需要,那就等我死的时候一块儿烧了。”
苏砚注意到陆时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沓泛黄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纸边已经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撇捺都收得干干净净。
“关于秦某涉嫌操纵诉讼的内部调查报告——陆远舟,二〇一〇年三月。”
苏砚的心猛地揪紧了。
二〇一〇年三月。那是她父亲苏远舟自杀之后不到半年。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陆时衍身边,凑过去看那份备忘录的内容。陆时衍没有回避,反而把纸张往她这边挪了挪,让台灯的光能照得更清楚一些。
备忘录不长,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的分量都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时衍的父亲陆远舟,生前是市司法局的纪检干部。二〇〇九年苏远舟公司破产案终审之后,陆远舟在例行案件复查中发现了多处异常——关键证据的鉴定报告被调换过,证人证言存在被诱导的痕迹,涉案的技术鉴定机构与秦教授的律所有长期业务往来。他将这些疑点整理成内部报告,递交给了上级。
报告递交上去的第二周,陆远舟在下班途中遭遇车祸,当场身亡。警方认定为交通肇事逃逸,肇事车辆至今没有找到。
苏砚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冰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年她十七岁,父亲刚去世不久,她从寄宿学校翻墙跑出来,淋着大雨去司法局门口等一个“能帮我爸翻案”的人。她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才有人告诉她,陆科长上周出车祸走了。
那个雨夜的冷,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站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小书店里,那股寒意又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一寸一寸往上爬。
“所以你来当我的律师,”苏砚的声音有些发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案子。”
陆时衍把那份备忘录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转过头看着她。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承认,最初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有自己的目的。”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放出来的,“十年前你父亲的案子和我父亲的死,背后是同一个人。我需要一个能接近秦教授的切入点,你的案子是最好的选择。”
苏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陆时衍有些不安。他宁愿她发火,宁愿她质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宁愿她像在法庭上那样用最锋利的逻辑把他逼到墙角。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但是后来变了。”他说,“什么时候变的,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精确的时间点。可能是那次在医院通宵分析线索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十六岁发现父亲自杀的事情。可能是那次你故意放出去的假算法成功钓到内鬼,你给我发了一条只有一个感叹号的消息。也可能是某天晚上我忽然发现,我在想案子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秦教授的脸,而是你的脸。”
他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徽章——他父亲留下的司法局徽章,镀金的边角已经磨得露出了铜色。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手掌传上来,让他保持住了语气的平稳。
“所以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他说,“从现在开始,我对这个案子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辩护、每一个策略,都不再是为了给我父亲讨回公道。讨回公道这件事,我会做,但不是通过利用你的方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台灯光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从今天起,我站在你这边。不管官司的结果如何,不管秦教授最后能不能伏法,我首先考虑的,是你的利益。”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书架后面的小隔间里,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桌上的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公交车从街口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砚忽然笑了。
不是法庭上那种精心管理的微笑,也不是台阶上被陆时衍逗乐的那种轻淡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的、又释然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其实一直在等你跟我说这个。”
陆时衍愣了一下。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有别的目的。”苏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盘一场商业谈判,“一个像我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如果连对手肚子里藏了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查秦教授,我知道你手里掌握着我不知道的信息渠道,我也知道你迟早会跟我摊牌。我只是不确定你摊牌的时候,会选择继续利用我,还是选择站在我这边。”
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得惊人。
“如果你选择了前者,我会在官司结束之后用商业手段让你从法律圈消失。我可以做到,你知道的。”
陆时衍确实知道。以苏砚现在掌握的资源和手段,让一个律师身败名裂退出行业,她做得到,而且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你选择了后者。”苏砚说,声音里的锋芒慢慢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柔软的那一层,“所以陆时衍,我也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我在故意放出假算法的时候,不只是在钓公司的内鬼。我还在钓你。”
陆时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苏砚说,“周维安只是小鱼,真正的大鱼是秦教授和霍明远。如果你跟秦教授通风报信,那份假算法就会被他们识破,我的计划就会失败。但你没有。你不但没有,你还用我的假算法在秦教授面前演了一场戏,让他以为你跟他和解了,让他放松了警惕。”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我。”陆时衍说。
“彼此彼此。”苏砚嘴角微扬,“你也在观察我,不是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然后陆时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他平时那种点到为止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听得很清楚。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摇了摇头,用一种他以前从没用过的眼神看着苏砚。
“我们两个人,”他说,“还真是绝配。”
苏砚没接话,但她也没否认。
老太太从隔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把茶放在桌上,看了看陆时衍,又看了看苏砚,然后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情说好谈情说爱,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什么利用不利用,什么观察不观察,说到底不就是两个人互相掂量着看能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对方吗?”她把茶杯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喝茶。枸杞菊花,明目清火。喝完赶紧走,老太婆要关门睡觉了。”
苏砚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枸杞的甜和菊花的苦。她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桌上那叠泛黄的文件上。
陆远舟,苏远舟。
两个名字,隔着十年的时光,被同一个人害得家破人亡。而他们两个的后人,兜兜转转,在这间堆满旧书的小书店里坐到了一起。
“陆时衍。”她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嗯?”
“你父亲的调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薛知行”的人?”
陆时衍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我爸临死前写的遗书里,也提到了这个名字。”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遗书最后一行写的是:薛知行拿走了我的印章。”
书店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台灯的电流声变得格外刺耳。窗外又驶过一辆夜班公交车,车灯扫过书店的橱窗,在满墙的旧书脊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陆时衍缓缓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
“薛知行——此人为关键证人,但其身后牵扯不明资本势力,需谨慎对待。二〇一〇年二月。”
他抬头看向苏砚,苏砚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名字,才是十年来所有谜团的真正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