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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第451章 真相总在沉默后,开口已是局中人

法庭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苏砚站在证人席上,左手扶着栏杆,右手微微攥着西装外套的下摆。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体,看起来依然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AI女王。但陆时衍看得见,她攥着衣摆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这个动作,他在过去几个月的交锋中见过无数次。每一次苏砚紧张的时候,她不会皱眉,不会咬嘴唇,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只有这只手,会不自觉地攥住什么东西。衣摆、钢笔、文件夹的边角,或者什么也不攥,只是把指甲嵌进掌心里。 “苏砚女士,”对方律师站起来,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您在起诉书中声称,“星云”AI核心算法完全由您的团队自主研发,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代码抄袭或专利侵权。对吗?” “对。”苏砚的声音很稳。 “那么请您解释一下,”对方律师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高高扬起,“为什么您的核心算法中,有十七处关键代码模块与我当事人的“天穹”系统完全一致?连注释里的标点符号都一样?”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科技媒体的记者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敲打着什么,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了几下,被法警制止后又暗了下去。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陆时衍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听席上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陆时衍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意思——不是求助,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确认。她像是在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陆时衍微微点了点头。 苏砚收回目光,看向对方律师,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份代码,”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法庭上的骚动声更大了。 对方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主审法官敲了敲法槌,皱着眉头看向苏砚:“证人请详细说明。” “三个月前,我发现公司内部有人向外泄露技术资料。”苏砚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为了锁定泄密源头,我让技术团队伪造了一份“核心算法”,在每个关键模块中嵌入了特定的数字水印。这份假算法只发送给了三个有权限接触核心代码的高管。每个人的水印序列号都不一样。” 她微微偏头,看向对方律师手中那份文件。 “您刚才展示的那份代码,里面的水印序列号是HT-07。这个序列号对应的接收人,是星云科技前技术总监——周维安。”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记者们顾不上法警的警告了,敲键盘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几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面色铁青地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原告席上的天穹科技代表猛地站起来,张大嘴想说什么,被她身边的律师一把按住。 陆时衍安静地坐在被告席的律师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下。停一秒。再三下。 这是他跟苏砚约定好的暗号。敲三下,意思是“按计划继续”。 这个计划,是三个星期前开始筹谋的。 那天晚上,陆时衍的律师事务所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案件卷宗,左手边是一杯凉透了的黑咖啡,右手边是薛紫英三小时前送来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印着“导师亲启”四个字,笔迹是薛紫英的,娟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让人生不出防备心。 但陆时衍知道,这个文件袋里装的,是薛紫英用她的人生做赌注换来的一根稻草。 他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打印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行数字代表一笔资金往来,每一笔资金往来都标注了日期、金额、经手人和账户信息。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这些数字告诉他几件事。 第一,他的导师、法学界德高望重的秦教授,在过去二十年里通过境外空壳公司转移了大量资金,总额超过十二亿。第二,这些资金的来源,是天穹科技及其背后的资本集团在关键诉讼期间的“咨询费”和“顾问费”。第三,其中有一笔六百万的转账,发生在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开庭的前三天。收款方是秦教授的小姨子开的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主营业务是空白。 陆时衍看着那行数字,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冷了。 十年前。苏砚的父亲苏远舟,靠一项生物识别技术白手起家,公司最鼎盛的时候估值超过五十亿。然后一场专利侵权官司打下来,公司被判赔八千万,核心技术被判定为“不当使用他人商业秘密”,苏远舟一夜之间从行业新星变成了老赖。两年后,苏远舟在出租屋里吞安眠药自杀,被当时只有十六岁的苏砚发现。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场官司的原告方代理律师,就是秦教授。 陆时衍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官司是他大二的时候在课堂上被当做经典案例分析的。秦教授站在讲台上,西装笔挺,谈笑风生,把这场官司讲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证据攻防战。“被告方的技术逻辑非常扎实,”秦教授当时笑着说,“可惜,扎实不代表合法。” 台下的学生们奋笔疾书,坐在最后一排的陆时衍也在记。他把秦教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回去反复琢磨,心里满是对这位法学名家的敬仰。 现在他知道了,那场官司之所以经典,不是因为证据攻防漂亮,而是因为证据被动了手脚。 苏砚的父亲没有侵权。 他是被做掉的。 被秦教授、天穹科技的资本方、以及当时急于抢市场的竞争对手联手做掉的。手段不算高明——买通苏远舟公司内部的技术人员,在核心代码里提前植入了一段跟竞争对手相似的模块,然后以“商业秘密侵权”为由提起诉讼。证据确凿,逻辑闭环,一打一个准。 苏远舟到死都不知道,背叛他的人就在他的技术团队核心。 陆时衍把那叠打印纸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人——薛紫英。 薛紫英把这东西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但这个东西是真的,我用命担保。”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在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陆时衍认识她八年,从法学院时的青涩师妹到后来短暂维持了三个月的未婚夫妻关系,他知道她撒谎时是什么样子——眼睛会看着你,语气会特别诚恳,仿佛整个世界都欠她一个解释。 但这一次,她没看他。 她看着地面,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在等老师批评。 陆时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薛紫英。或者说,他从来不愿意了解。当初薛紫英为了一个资本圈的职位放弃了他们的婚约,他就把她定义成了“为利益不择手段的女人”,然后把这个标签牢牢贴在她身上,再也没有摘下来过。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做那个选择,也没有问过她在资本圈里经历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用被背叛者的身份审判了她,然后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塞进一个贴着“不堪回首”标签的抽屉里,锁好,钥匙扔掉。 但那晚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之后,拿出手机给薛紫英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接通了。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克制,像是怕被谁听到。 陆时衍说:“薛紫英,你送来的东西我看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薛紫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喝水:“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陆时衍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确认,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件事查到底。” 这次薛紫英沉默了更久。久到陆时衍以为电话断线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你知道如果查下去,我会坐牢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帮你?” 陆时衍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写字楼对面是一栋高档公寓,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块暖黄色的方块糖,甜得不太真实。 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帮到我的人。” 他没说的是——也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欠一句道歉的人。 薛紫英最后说了一个“好”字,就挂了电话。 那之后的三周里,陆时衍和苏砚在暗中做了很多事。苏砚故意放出了漏洞百出的“新专利方案”,钓鱼一样钓出了公司内部的内鬼;陆时衍假意与导师秦教授和解,以“请教专业问题”为由频繁出入秦家,在一次无意间看到了秦教授书房里的保险柜密码;薛紫英则利用她在资本圈的人脉,一点点挖出了天穹科技背后资本大鳄的底细。 三个人,三线并行,互相配合,互相掩护。 苏砚负责技术层面的诱敌深入,用假算法钓出了周维安这个内鬼。陆时衍负责法律层面的证据收集,把秦教授二十年来经手的每一桩可疑案件都翻了个底朝天。薛紫英负责资本层面的情报渗透,拿到了最关键的财务证据。 但情报越多,真相就越沉重。 周维安只是一个棋子。真正推动这一切的,是一个横跨法律界、资本圈和科技行业的灰-色-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人物有两个——一个是天穹科技背后的资本大鳄霍明远,另一个就是陆时衍的导师秦教授。 而他们针对苏砚的手段,和十年前针对苏远舟的手段,如出一辙。 先是通过内鬼窃取核心技术,再以专利侵权为由提起诉讼,同时在资本市场做空目标公司股价,等公司资金链断裂后低价收购。十年间,他们用同样的手法吞并了至少六家科技创新企业。苏远舟只是其中一个牺牲品。 苏砚的星云科技,是他们盯上的第七个目标。 但这一次,他们踢到了一块铁板。 此刻法庭上,苏砚那句“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得原告方阵脚大乱。对方律师面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发抖地在文件堆里翻找着什么。原告席上天穹科技的代表已经彻底慌了神,不停地看向旁听席后排的一个角落。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风衣,戴着一副老式的玳瑁眼镜,面容儒雅温和,看起来像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此刻他正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法庭上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秦教授。 陆时衍的导师。 法学界最负盛名的大律师之一。 也是今晚之后,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陆时衍放在桌上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三下。 苏砚收到信号,继续说下去:“周维安窃取的假算法中,嵌入了追踪程序。从他收到文件的那一刻起,他每一次打开文件、每一次复制代码、每一次发送邮件的动作,都会被自动记录并上传到云端。我们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天穹科技明知代码来源非法,仍然将其用于产品开发。” “这是栽赃!”天穹科技的律师几乎是喊出来的,“证人声称自己“故意放出假代码”,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有。”苏砚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假代码中的数字水印使用了区块链存证技术,每一个操作节点的哈希值都记录在司法鉴定中心的数据库中。换句话说,周维安碰过这份代码的每一个痕迹,都被永久保存且不可篡改。” 旁听席后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陆时衍余光瞥见,秦教授收起手机,缓缓站起身来,压低帽檐,转身朝法庭的侧门走去。 陆时衍没有动。 他不需要动。 侧门外,经侦支队的人已经在等着了。苏砚的父亲等了十年才等来的正义,不差这最后几分钟。 主审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法庭里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蜂拥而上试图采访双方当事人,被法警拦在警戒线外。天穹科技的律师团队围成一圈紧急商议,几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死了亲爹。原告席上的代表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苏砚从证人席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被告席前,停在陆时衍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 苏砚的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边。她的眼妆有些花了,眼角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但眼神很亮。不是激动的亮,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亮。像是一个在黑屋子里关了太久的人,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陆时衍站起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你的手。”他说。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衣摆的左手,指节还是白的。她松开手,接过纸巾,擦了擦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印子。印子很深,已经有些发青了。 “刚才你说话的时候,”陆时衍轻声说,“声音抖了一次。” “不可能。”苏砚条件反射般地反驳,“我练过几百遍了,不可能抖。” “在你说“十六岁发现父亲自杀”那句话的时候。”陆时衍说,“声音抖了一下。只有我能听出来。” 苏砚怔怔地看着他。 旁听席上的喧嚣声、记者们的争论声、法警维持秩序的呵斥声,这些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苏砚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个半年前还站在她的对立面、用最锋利的逻辑和最犀利的言辞把她逼到绝路的人。 这个她现在可以把后背完全交给他的人。 “陆时衍。”她说。 “嗯。” “小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世界上有两种真相。一种是你自己知道的真相,一种是你愿意接受的真相。大多数人活在第二种里面,因为第一种太疼了。”苏砚低头看着掌心里泛青的指甲印,声音很轻,“我这十年一直活在第一种真相里。我知道我爸是被人害的,我知道当年的官司有鬼,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公平。但我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她抬起头看他。 “谢谢你,让我能把真相说出来。”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今晚法院门口的豆浆店还开着,要不要去喝一碗?”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一片霜花。这是陆时衍第一次看见苏砚笑。不是商务场合那种点到为止的得体微笑,也不是面对媒体时那种精心管理的标准笑容,就是一个三十岁女人在打赢了一场硬仗之后,被一碗豆浆逗乐了的笑。 “好。”她说,“你请客。” “我请客。”陆时衍说。 休庭的时间很快过去了。重新开庭后,主审法官宣布,由于被告方提交了新证据,案件需要进一步调查,庭审延期至一个月后。这个结果在陆时衍的预料之中——今天的法庭交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苏砚已经不急了。 十年的等待让她学会了另一种东西:耐心。不是咬着牙硬扛的那种耐心,而是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天亮会来的那种耐心。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记者,闪光灯把夜晚照成了白天。苏砚走在最前面,陆时衍落后她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刚好可以随时拉她一把的距离。 混乱中陆时衍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信人:薛紫英。 短信只有一行字:“他咬钩了。东西已送到。我走了,不用找我。” 陆时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把云层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橘红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法学院图书馆里读过的一句话——真相就像井底的石头,你可以盖上井盖假装看不见,但它永远在那里。 而今晚,有人掀开了一块井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