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第0350章 面,面馆叫“老杨头”。
面馆叫“老杨头”。
招牌上就剩一个“面”字,红色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响。灯是日光灯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两端发黑,亮的时候嗡嗡叫。墙上的菜单牌是白板黑字,字是用记号笔写的,有些写歪了,有些蹭花了。“牛肉面”三个字旁边用红笔圈着,圈得不圆,像小学生画的太阳。
苏砚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桌子贴墙,墙上贴着一张财神爷的年画。财神爷的脸被油烟熏黄了,手里的金元宝看不出是金的还是铜的。她对着财神爷坐,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藏蓝色的料子在日光灯底下发灰,白灰印子还在。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六十多岁,光头,围裙是白的,洗得次数太多,白里透着一层洗不掉的黄。
“两位吃点啥?”
“两碗牛肉面。”苏砚说。
“大碗小碗?”
“大。”
“辣子要不要?”
“要。多放。”
老板把头缩回去。后厨传来开火的声音,鼓风机呜呜响。锅里的水滚着,蒸汽从出菜口涌出来,带着牛骨汤的味道。不是那种熬了几个小时的浓汤味,是熬了一整天的,骨头里的髓都熬出来了,腻,香,粘鼻子。
陆时衍坐在苏砚对面。他把她面前的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用茶水烫了,搁在碟子上。又把醋瓶和辣椒罐挪到她手边。醋瓶是玻璃的,瓶口挂着一滴老醋,凝在那里,像琥珀。
苏砚看着他做这些事。没说话。
面端上来。
大碗。碗口比她的脸还大。汤是酱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红油,辣子和牛油混在一起,亮汪汪的。面是手擀的,宽窄不一,在汤里泡着,吸饱了汤汁,胀鼓鼓的。牛肉切得厚,有四五片,铺在面上,筋和肉连在一起,煮透了,半透明的。
苏砚拿起筷子,把面挑起来。热气扑在脸上。她吹了吹,没吹凉,就直接往嘴里送。烫。舌头被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没吐,含在嘴里呵气。呵了两下,嚼了,咽下去。然后挑起第二筷子。
陆时衍没动筷子。
他看着她吃。
她吃面的样子跟她开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开会的时候她吃东西很慢,饭团咬一小口嚼半天,像是在计算每一口的营养配比。现在她低着头,筷子使得飞快,面条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能听见面条被咬断的声音。红油沾在嘴角,她没擦,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头是粉红色的,在红油里一卷,收回去。
“你怎么不吃。”她嘴里含着面,声音含糊。
陆时衍拿起筷子。
面很烫。他挑起一筷子,在碗沿上沥了沥汤,吹了几口,才放进嘴里。汤头很厚。不是调料包兑出来的那种厚,是骨头和肉一起熬出来的。花椒味重,麻味儿从舌头尖往上爬,爬到舌根的时候,辣味也跟上来了。两种味道拧在一起,像两根绳子,越勒越紧。
他吃了一筷子,停了一下。
“好吃。”
苏砚抬起眼看他。嘴里还在嚼。
“我爸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才这么高。”她用手在桌沿边比了一下,高度还不到桌面,“他点了一碗面,分两碗。他那碗汤多,我这碗面多。他说他不饿。后来我才知道,他兜里就够买一碗面的钱。”
她又低下头吃面。
陆时衍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苏砚看着那块肉。牛肉在红油里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我不需要你让。”
“不是让。我不饿。”
“你中午就吃了一个饭团。”
“饭团也是饭。”
苏砚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半,另一半放回他碗里。肉筋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以前我爸给我夹肉,我也这么分。他吃一半,我吃一半。”
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还冒着热气,红油在汤面上慢慢旋转,像一片很小的星云。
“后来他不来了。”
“为什么?”
“吃不起。一碗面涨到十五块。后来涨到十八。后来涨到二十。他就不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后来自己来过。第一次带够了钱,点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对面。面坨了。我没吃。从那以后就不来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嗡嗡响。后厨鼓风机还在吹,锅里的水一直在滚。老板在剁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闷闷的,一下一下。
陆时衍放下筷子。
“今天为什么想来?”
苏砚把碗里的面汤喝了一口。汤顺着碗沿流下来,她用拇指抹掉。
“不知道。”
她把碗放下。
“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我爸破产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来这家店了。”
她看着墙上那张被熏黄的财神爷。财神爷的笑脸在油烟里模模糊糊的,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十年前他签字那天,我在学校。放学回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眼睛是肿的。我爸不在。茶几上放着郑鹤年喝过的茶杯。龙井,明前。茶叶还没沉底,一根一根竖在水里。”
她的手在桌上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把茶杯洗了。洗得很干净。放在碗架上沥干。第二天早上,茶杯不见了。我妈扔的。她没说,但我知道是她。那个茶杯是我爸最喜欢的,龙泉青瓷。他用了十年。”
陆时衍把她的手握住。
她没有抽回去。
“今天郑鹤年的侄子被带走的时候,我在想,郑鹤年现在在干什么。”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会不会也在喝茶。龙井。明前。用另一个杯子。”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管他用什么杯子。他都该换一套了。”
苏砚看着他。
灯光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灯光照进去,瞳孔缩成一个小点。脸上的线条不硬,但也不软。嘴角抿着的时候,下颌的肌肉会微微鼓起来。
“你呢。”她说。
“我什么。”
“你跟你导师。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陆时衍松开她的手。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汤已经不太烫了,辣味沉淀下去,麻味浮上来。他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郑鹤年带我那年,我研一。二十三岁。”
他把碗放下。
“他是法学院的招牌。上课从来不照本宣科,讲案例,讲他亲自代理的案子。讲到精彩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问我们,如果是你,这一轮怎么辩。底下谁也不敢接话。他会点人。点到我,我站起来说了。他听完,没说话。下课之后,他让我去他办公室。”
陆时衍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给我讲了他代理的第一起专利案。讲了三小时。讲完,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做课题。我说愿意。”
他笑了一下。很短。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苏砚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讲的那些案子,关键证据都有问题。”
陆时衍的声音变低了。
“不是证据不足。是证据被处理过。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有。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法庭上的真相和事实上的真相,是两回事。律师的职责,不是还原事实,是让法庭相信你还原的事实。”
他把碗推开。
“那年我二十六。信了他。又信了三年。三年里,我替他处理了六起案子。每一件都赢了。每一件的证据,我都知道有问题。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律师的职业伦理。”
他的手在桌上攥成拳头。
“直到我翻到你父亲的案卷。”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不是灭,是暗了一瞬又亮回来,像是有人从电网上抽走了一点什么东西。
“案卷的编号我到现在还记得。01729。厚厚一摞,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苏文渊”。我翻了一整夜。”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
“第二天,我去找他。把案卷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编号,没打开。说,这个案子,你不需要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三个月之后,我从他的团队离职。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幅字。“法律是工具”。没写后半句。”
苏砚看着他。拳头松开了,手指在桌上摊平。指甲剪得很短,甲缝是干净的。指节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茧。
“你后来再也没找过他?”
“找过。每年教师节,给他发一条消息。他回两个字:收到。”
“今年呢。”
陆时衍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短信页面,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发送时间:今年教师节,下午三点十七分。“老师,节日快乐。”
回复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收到。”
下面是另一条。
发送时间:上周四,凌晨两点零三分。“老师,苏文渊的案卷,原件在我这里。”
没有回复。
苏砚把手机推回去。
“他不会回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发。”
陆时衍把手机收回兜里。他看着出菜口涌出来的蒸汽。白的,浓的,一团一团涌出来,散在空气里,消失了。
“因为他教过我。不管他后来做了什么,那三年,是真的。”
苏砚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碗底剩了一点汤,红油凝在碗壁上,辣椒皮贴在碗沿,芝麻粒沉在碗底,几颗白的,几颗黑的。她拿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一点醋。醋冲开残汤,她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干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
她站起来,把西装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藏蓝色的料子重新裹住她的肩膀。那道白灰印子还在,在日光灯底下很明显,像一道疤。
陆时衍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掀起塑料门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面馆门口的灯泡亮着。灯泡上落满了油烟和灰尘,光被裹住,透出来是昏黄的。巷子尽头的大街上车灯流动,红一条白一条,从巷口划过去,又划过来,像河。
苏砚站在面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只剩一个字的招牌。“面”。红漆皮翘着,风一吹还在响。
“下次还来。”
她说完,迈开步子往巷口走。高跟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面馆的灯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拖在坑洼的石板上,越往巷口走越淡,最后被大街上的灯光吞掉了。
巷口有一个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改的,上面架着一块铁板,红薯在铁板上烤着,皮烤焦了,裂开,露出里面金红色的瓤。甜味飘出来,和汽车尾气搅在一起。
苏砚停下来。买了一个。掰开,一半递给陆时衍。
红薯烫手。她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哈着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没吐,含着。
陆时衍也咬了一口。甜。甜得粘牙。红薯瓤在嘴里化开,像吃了一朵热的云。
两个人站在巷口,一人拿着半个烤红薯。背后是车流和霓虹灯,前面是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面馆的灯泡在巷子深处,只剩下针尖大的一点光。
“陆时衍。”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面。”
她没看他。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小块红薯皮。皮烤焦了,黑黑的,边缘卷起来。
陆时衍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红薯的甜味还留在牙齿上。
“下次吃面,叫我。”
苏砚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藏蓝色西装的袖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人群里一沉一浮。藏蓝色。黑色。藏蓝色。黑色。最后融进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里,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红薯皮。烤焦的边缘卷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壳。他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
转身走了。
面馆的灯泡,在巷子深处,亮了一整夜。
(第03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