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第0349章 网,发布会定在周四。
发布会定在周四。
苏砚选这个日子没什么讲究,秘书问的时候她翻了翻日历,手指点在周四那一格,说就这天。秘书记下来走了。苏砚看着日历上那格空白,看了很久。周四,离周末还有一天,离周一已经过了三天。不前不后,正好。
陆时衍是周三晚上到的。
苏砚在办公室改PPT,灯开了三盏,两盏照屏幕一盏照她。投影上是一组数据曲线,红色那条往上走,蓝色那条往下掉,交叉的地方她用黄色标了出来。有人敲门,敲两下停一下又敲一下,是她跟陆时衍约好的暗号。她说进来。门开了,陆时衍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塑料袋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里头是两个饭团和两瓶乌龙茶。
“还没吃?”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饭团拿出来,一个是金枪鱼的一个是蛋黄的。苏砚看了一眼,拿了蛋黄的。包装撕开,海苔是软的,裹着米饭和蛋黄酱,咬下去黏糊糊的。她嚼着,眼睛没离开屏幕。陆时衍自己拿了另一个,拧开乌龙茶喝了一口,靠在窗边看她改PPT。窗户外头是城市的天际线,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棋盘上的子。
“曲线有问题。”他说。苏砚的鼠标停了一下。“哪条?”陆时衍走过来,手指点在屏幕上。蓝色那条。往下掉的那条。“这个时间节点,对应的是你上个月在深圳那场闭门路演。”苏砚没说话。“路演之后七天,专利局那边收到了针对你新方案的异议申请。申请方是一个在开曼注册的壳公司。”
他把手指收回来。“太快了。”
苏砚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很久。饭团已经凉了,米饭发硬,蛋黄酱凝在一起。她咽下去,喝了一口乌龙茶。“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
苏砚把饭团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皮的,靠上去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她看着天花板的灯,灯管里有一只小飞虫在撞,一下一下,撞了掉下来,飞起来又撞。“我放出去的漏洞,他只用了七天就咬住了。”苏砚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七天。从拿到信息,到分析漏洞,到注册壳公司,到起草法律文件,到提交申请。七天。”
她把目光从灯管上收回来。“他不是一个人。”
“本来就不是。”陆时衍说,“郑鹤年背后是一个团队。法务、资本、技术、公关。你放出去的漏洞,不是一个漏洞,是一个信号。”
苏砚看着他。“什么信号?”
“你急了。”陆时衍说,“一个在闭门路演上披露核心技术参数的人,要么是底气太足,要么是阵脚乱了。他赌你阵脚乱了。”
苏砚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一动就收回去了。她把饭团重新拿起来,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了,用乌龙茶送下去。“那让他继续赌。”
第二天下午两点。发布会现场在酒店三层的宴会厅。
苏砚到的时候,底下已经坐满了。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架了半面墙,镜头对着台上,红色的待机灯像一排眼睛。苏砚从侧门进来的时候,那些眼睛还没亮。她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脸上的妆比平时淡,淡得能看见眼睛底下的青。是故意的。陆时衍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他旁边是薛紫英。
薛紫英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没怎么化妆。她坐在陆时衍旁边,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不是故意的。是薛紫英坐下的时候,陆时衍没有往那边挪。
苏砚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底下黑下去。那些红色的待机灯一盏一盏变成绿色。镜头活了。
“感谢各位今天来。”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紧张,是累。也是故意的。“今天我要发布的,是“砚心”平台的新一代动态加密方案。内部代号:风铃。”
PPT翻开。第一页是标题。白底黑字,没什么设计感。
第二页是技术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蛛网。
第三页是核心参数。
苏砚的激光笔点在屏幕上,红点在参数表上慢慢移动。底下记者的快门声响成一片,咔嚓咔嚓,像夏天傍晚的蛤蟆叫。
“风铃方案的核心突破,在于将动态加密的密钥更新频率,从行业标准的每小时一次,提升到每分钟一次。”
红点停在一个数字上。
“每分钟。”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是技术口的记者,懂行。每分钟更新一次密钥,意味着破解者即使截获了当前密钥,也来不及用它打开任何东西。密钥的生命周期只有六十秒。六十秒之后,它就变成一串无意义的乱码。这是目前全球公开的最短更新周期。
苏砚继续翻页。
参数越来越细。密钥长度。更新算法。抗量子破解强度。每一项都是行业顶尖。每一项都引来快门声和低声议论。
陆时衍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的眼睛没看台上,看的是媒体区。媒体区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没有相机,没有录音笔,面前连瓶水都没有。一个不像记者的人,坐在记者堆里。
陆时衍把瓶盖拧回去。
薛紫英的声音很低,从旁边传过来。“东南角,安全通道旁边那个戴眼镜的。”陆时衍没转头。“看到了。”安全通道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金丝眼镜,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平板屏幕上是什么,看不见。但他的手指一直在上面点。苏砚每翻一页PPT,他就点一下。
记录参数。
陆时衍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台上,苏砚翻到了最后一页。
“以上,是风铃方案的全部核心参数。”
她停顿了一下。底下的快门声也停了一下。像所有人都在等她下面的话。
“但是。”
苏砚的激光笔从屏幕上移开。红点落在讲台的桌面上,停在那里不动了。
“但是这套方案,我不会用。”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
快门声疯狂响起来。前排的记者站起来,后排的往前挤。有人喊了一声“苏总”,有人喊“为什么”。声音叠在一起,乱成一片。
苏砚没说话。她等声音自己落下去。
等得比预期的久。但她一直站着,手扶在讲台边上,激光笔垂在手指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刚扔了一颗炸弹的人。
声音终于小下来。
“因为这套方案,是假的。”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不是安静的静,是死寂的寂。连快门声都没了。扛摄像机的忘了调焦距,端相机的忘了按快门。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砚把激光笔放在讲台上。
“从闭门路演到今天,一共十九天。十九天里,这套假方案经过了七个环节的传递。从我的技术总监,到市场部,到投资方,到竞争对手的商业间谍,到开曼的壳公司,到专利局的异议申请,最后——”
她看着媒体区最后一排。
“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棒球帽***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了脸。四十岁左右,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浅褐色的。他看着台上的苏砚。苏砚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个宴会厅对视。
男人先收回目光。他转身,朝侧门走。
安全通道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也动了。平板电脑往腋下一夹,跟着往外走。
陆时衍站起来。
不是追。是堵。
侧门被推开的时候,门外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经侦支队的陈队长,陆时衍的大学同学。左边和右边是穿制服的。
棒球帽男人停住了。
金丝眼镜撞在他后背上,平板电脑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纹从一角蔓延开来,像另一张蛛网。
苏砚从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棒球帽男人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苏砚问。
男人没回答。陈队长替他回答了。“周鹤鸣。郑鹤年的侄子。壳公司的法人代表。”
苏砚点了点头。
“你叔叔让你来的?”
周鹤鸣不吭声。苏砚没等他的回答。她转过身,面对还没散去的媒体。闪光灯又开始闪了。不是拍发布会,是拍她,拍周鹤鸣,拍穿制服的人。这比发布会劲爆十倍。
“各位。”苏砚的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从音响里放出来,在宴会厅里回荡。“从砚心平台核心算法被窃取,到今天,一共七十三天。七十三天里,有人用我放出去的假参数,做了十七份侵权分析报告。每一份都指向砚心平台“涉嫌抄袭”。”
她停了一下。
“这十七份报告的委托方,是同一家资本。这家资本的实控人,是同一个人的法学导师。”
她的目光扫过媒体区。
“郑鹤年。”
这个名字从音响里滚出来,在宴会厅的墙壁之间来回撞。郑鹤年。法学界泰斗。最高法专家顾问。三所大学的客座教授。照片挂在法学院走廊里的那种人。
苏砚把激光笔关掉。
“从今天开始,砚心平台会公开全部技术日志。哪一天,几点几分,什么人用什么方式访问了哪一组参数,全部公开。”
她看了一眼周鹤鸣。
“包括你叔叔用来注册壳公司的那封邮件。IP地址、设备指纹、登录时间。都在里面。”
周鹤鸣的脸白了。不是害怕的白,是被将军之后那种白。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
陆时衍走到他面前。
“周先生,你叔叔的律所,三年前代理过一起专利侵权案。原告方是一家初创公司,被告方是郑鹤年投资的企业。那起案子里,原告的核心参数在庭审前一周被泄露。原告败诉。公司三个月后破产。创始人——”
他停了一下。
“创始人姓苏。”
周鹤鸣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砚站在陆时衍身后。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攥住了陆时衍的袖子。攥得很紧。布料被她捏出褶子,指节发白。
陆时衍没回头。但他把手伸到背后,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是热的。
宴会厅里的闪光灯还在闪。但苏砚已经听不见快门声了。她只听见陆时衍在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你叔叔等了十年。等苏砚长大,等她做出砚心平台,等她走到这一步。然后收网。”
陆时衍看着周鹤鸣。
“但他不知道,这十年,苏砚也在等。”
周鹤鸣被带走了。
戴金丝眼镜的也被带走了。平板电脑作为证据装进了证物袋,碎裂的屏幕朝上,上面的数据曲线还在跳动。苏砚和陆时衍从酒店后门离开。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堆着酒店的厨余垃圾桶和空酒瓶箱子。空气里是泔水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砚靠在墙上。墙是红砖的,刷过白灰,灰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她后脑勺抵着砖缝,闭着眼睛。藏蓝色的西装上蹭了一道白灰。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巷子外面,大街上的车流声传进来,隔了一层,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过了很久,苏砚睁开眼。
“十年前,我爸破产那天。郑鹤年来过我家。”陆时衍没说话。“不是来道歉的。是来签字的。破产清算的文件,需要我爸签字。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我妈泡的茶。龙井。明前的。”
她的声音很平。
“我爸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笔掉了两次。郑鹤年把笔捡起来,递给他。说,老苏,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苏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但她记得父亲那只发抖的手。记得笔掉在茶几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的声音。记得郑鹤年弯腰捡笔时,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得意。是平静。是早就知道结局的人,看着结局发生的那种平静。
陆时衍把她的手握住。
不是覆住。是握住。五根手指从她指缝中间穿过去,扣紧。
“今天之后,他会知道自己错了。”
苏砚看着他。
“错在哪儿?”
陆时衍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上有茧。是敲键盘敲出来的。中指第一个关节的侧面,有一小块硬硬的皮。
“错在以为你还是十年前那个女孩。”
苏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台上那种很小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巷子里很暗,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走。”
她站直了,拍了拍西装上的白灰。拍不掉,索性不拍了。
“去哪儿?”
“吃饭。我饿了。饭团不算。”
陆时衍看着她往前走。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藏蓝色的西装,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巷子尽头有光。
她走出去,站在光里,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
陆时衍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外面是大街。车流。人群。夕阳。晚高峰刚刚开始,整条街都在堵。喇叭声此起彼伏,电动车在车缝里钻,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有人靠在车窗上打瞌睡。
苏砚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有路边摊的烤红薯味,有从地铁站涌上来的人潮带出的地下铁锈味。
“活着真好。”她说。陆时衍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鼻子。嘴唇。下巴。线条很硬。但硬里头,有什么东西是软的。
“看什么。”
“没看什么。”
“走。前面有家面馆,我爸以前带我吃过。”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陆时衍跟在后面。
面馆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脸小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一个“面”字和一截偏旁。门口的锅里滚着水,蒸汽涌出来,把整条巷子都罩在白的雾里。
苏砚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熟门熟路。像是回了家。
(第03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