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没什么特别， 但在Q老耳朵里可不一样， 老爷子双眼冒光，突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比帐篷里样本更有意思， 而且他觉得陈军这句话隐隐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似乎在影射自己正在开展的某些研究。 这个时期，国内对这位英格兰物理学家的了解甚少， 大多停留在“万有引力”“三大定律”这几句话上。 课本里怎么写，大家就怎么记。 只知道牛顿是物理学家， 至于牛顿还搞过炼金术、研究过神学，这些东西，国内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顺嘴就补了一句“而且不止是物理学家”。 顺嘴。 这是最让Q老心惊的地方。 不是想了半天才憋出来的， 是随口带出来的，说明这东西在他脑子里是常识，不是特意背的。 Q老把身子往马扎背上靠了靠，没急着追问。 他在心里把陈军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Q老拿起热水喝了一口， 将茶缸往桌上一搁， 换了个坐姿，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开了口。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蜘蛛怪，跑了的那只。它钻地底下去了，你们追了没有？”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唠家常。 陈军却心里一紧，面上没露，顺着答：“没追，那东西在夜里太危险。” “哦，也是。” Q老听到这儿，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没接着问，转头看向林燊。 “小林，你那个师门长辈，叫清尘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燊愣了一下，没想到Q老会突然问这个，摇了一下头： “不清楚，只是师门有记载，师傅也是偶尔提起过。” Q老突然叹了一口气， “咱们国家有些东西，传承都断了啊。” 目光又转到老猎户那边， “老哥，你在山里待的时间长。听过萨满的传说么？” 老猎户正蹲在角落抽烟，听见问他一下愣了起来， 他可看得出这位温和的老人是什么份量，万万没想到会跟自己开口， 抬起头脸憋的通红，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老辈人讲过，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全没关系。” Q老说， “记得多少说多少。” 老猎户就着火光，断断续续讲了几段。 有的是关于地底下的传说，有的是他年轻时听老人念叨过的只言片语，还有的是他自己在山里撞见的说不清的事。 Q老听得仔细， 偶尔插一句“这个跟刚才那个对得上”或者“这条有意思”， 声音始终不高，语调始终不急，像是在聊一件不相干的闲事。 陈军坐在旁边，嘴上没停，该答的答了，该补的补了，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刚才顺嘴说了句“牛顿不止是物理学家”， Q老的反应他看在眼里，老人没追问，反而把话头岔开了， 岔得那么自然，问蜘蛛怪、问地洞、问清尘子、问老猎户的萨满传说。 看着是东拉西扯，可陈军越听越觉得不对， Q老问的每一件事， 都跟“地底下”“说不清的东西”“科学够不着的地方”有关。 陈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后世那些视频平台上，西方神秘学、炼金术、古代黑科技，一刷一大把，他看多了，早就当“常识”了。 顺嘴秃噜出来，在这个年代就是扎眼。 Q老是什么人？ 顶级的科研专家，涉足的领域更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他正想着，Q老忽然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伙子，西方炼金术那套东西，跟咱们老祖宗讲的炼丹，有没有相通的地方？” 问得还是那么随意，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陈军心里苦笑了一下。 来了。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工夫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世那套东西不能直接往外倒，有些词在这个年代说出来太扎眼。 他得把自己刚才那句“顺嘴”的话往回找补， 找补成一个年轻人胡思乱想、翻了几本杂书之后的胡咧咧。 “Q老，您这话问得我有点不敢接。” 陈军把茶缸放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刚才说牛顿不止是物理学家，其实也是瞎翻书翻来的。” “早些年我淘到过几本旧书，洋文翻译过来的，翻得半通不通，看着费劲。” “里头提到牛顿晚年搞过炼金术，还写过神学的东西。” “我当时觉着稀奇，就记住了。至于更深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Q老“哦”了一声，端着茶缸没动，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至于炼金术跟炼丹有没有相通的地方……” 陈军顿了顿，做出认真想的样子， “我瞎琢磨过。炼金术那帮人想把贱金属变成金子，炼丹的那帮人想炼出长生不老药。” “目标不一样，可干的事有点像。都是架个炉子，烧火，往里搁各种东西，看它变不变。都挺玄乎的。” “都挺玄乎的。” Q老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你觉得怎么个玄乎？” 陈军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话得往“胡思乱想”上靠，得往“外行看热闹”的角度靠。 “我觉着吧，他们想办的事，靠烧炉子办不成。” “至于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Q老听完，没马上接话，茶缸端在手里，眼睛看着陈军，慢慢开口， “那你想不想知道？” 这话一出口，不光陈军愣住了，林燊、杜雪莲、杨团长、刘兵他们全愣住了。 没来的所有人都看向陈军， 杜雪莲察觉出不对， 最开始她也没太当回事。 Q老问蜘蛛怪、问地洞、问清尘子、问萨满传说，听着像是老人家好奇心重，逮着什么问什么。 可听到Q老绕回炼金术和炼丹那一段，杜雪莲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 她开始往回倒。 陈军刚才说，他早些年淘到过几本旧书，洋文翻译过来的，翻得半通不通，里头提到牛顿晚年搞过炼金术和神学。 听着是那么回事，逻辑上也说得通， 一个喜欢看书的人，碰巧淘到几本杂书，记住了几件事，顺嘴说出来。 但，不对。 这小子在大山沟里长大， 山沟什么条件，她大概能想得出来，书都未必有几本，更别提洋文翻译过来的旧书了。 再退一步，就算真有书留下来了，那种书是随便什么人能淘到的？ 动荡年月，外文书籍的渠道几乎断干净了，存世的都集中在少数几个地方，普通人连见都见不着。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就在这时陈军开口了， “老爷子，我想——” Q老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陈军摊开双手，自嘲地笑了笑： “可惜我连初中化学都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