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直升机的主旋翼慢慢停转， 桨叶从轰鸣变成“咔嗒、咔嗒”的空转声，最后彻底定住。 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战士先跳下来，落地之后没往前走，侧身站到舱门旁边，手扶着门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下来四个，分两排站到舱门两侧。 陈军盯着那个舱门，心口跳得厉害。 一个老人出现在舱门口。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白了大半，梳得很整。 脸上皱纹深，眼皮有点耷拉，看着像是没睡好。 他站在舱门口停了一下， 没急着下，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 目光从北侧平地扫到火堆边， 扫到帐篷，扫到东南坡还没收完的伞， 最后落在火堆边站着的那几个人身上。 陈军站在人杜雪莲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 他看见老人的目光扫过来，明明知道自己站在一堆人里并不显眼，可那一眼过来的时候，他后脖颈还是麻了一下。 老人没让人扶，自己踩着梯子下来了。 脚落到地上，站定，把军装下摆抻了抻，动作不快，也不慢。 四个先下来的战士已经散开，两个在前，两个在侧，后面又跟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站位就把老人围在了中间。 杜雪莲已经迎上去了，走到近前站定，敬礼。 杨团长跟在她后面半步，也敬礼。 老人回了个礼，手放下来的时候摆了摆，意思是不用搞这一套。 “人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一路没怎么喝水。 杜雪莲愣了一下：“Q老，您说的是？” “那个小子。” Q老打断她，目光越过杜雪莲和杨团长的肩膀，往火堆边看过去， “左手腕子上缠了条蛇的那个。” 陈军脑子里“嗡”了一下。 杜雪莲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陈军。 杨团长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脸上都带着快绷不住的笑意。 Q老已经迈步了。 他没等杜雪莲和杨团长带路，自己就顺着目光的方向往火堆边走。 几个战士立刻跟上，步子卡得严严实实，可Q老走得快，他们跟得也快。 其他人都是静立注视， 陈军站的更直了，手心的汗已经把裤缝洇湿了一小块， 他下意识想把左手往袖口里缩，可刚一动， 他就看见Q老的目光正落在他左手上。 陈军把手停住了。 Q老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不到两步远。 陈军能看清老人脸上的皱纹， 看清他眼皮耷拉下来遮住的那一小半眼珠， 看清他嘴角往两边微微一扯，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然后他的目光不再看陈军左手，而是看向那边正躲在母虎身后，看着这边的两只小虎崽。 Q老带着笑意开口， “还真有老虎，不简单啊。” 看向陈军，就像平常聊天一样，“就这么散放老虎没问题？” 陈军稍稍放松，摇头， “没问题，前后跟着我很长时间了。” “哦，很长时间是多久？” “呃——大概十来天吧。” “呵呵，小伙子，这就是你说的很长时间？” 陈军有些尴尬的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只好点头， “是。” 声音有点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着。 Q老看向林燊， “你是傅家的外孙女？” 林燊点头，心里对Q老说自己是傅家的外孙女很感激， “我是，Q老。” “嗯，好。” 之后Q老低下头，目光落在陈军左手手腕上。 陈军穿着长袖，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腕，什么也看不见。 “行了，小伙子，别藏着了，我大老远来就是要看看你手上的蛇。” 陈军轻声叹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动作不快，把左袖口往上推了推。 袖子退到手腕上面。 玄蛇露出来了， 墨黑色的蛇身盘在腕子上， 蛇头搭在腕骨外侧，鳞片在晨光里泛着一点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暗光。 Q老盯着玄蛇看。 陈军盯着Q老的脸看。 火堆边一片安静。 Q老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抬起头来。 “像。”他说了一个字。 陈军没听懂：“Q老？” “我说像。” Q老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 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陈军一眼， 抬手点了点玄蛇， “跟资料上，还有几个考古遗址上的刻画很像。” 陈军脑子转了一下，没转过来： 怎么又跟考古联系上了。 Q老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朝杜雪莲和杨团长的方向摆了摆手： “找个地方，坐下说。” 杜雪莲反应过来： “你老请，最左边那个帐篷已经收拾出来了。” “好。” Q老已经迈步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陈军和林燊， “你俩跟着。” 陈军和林燊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听见Q老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让它变大一次让我看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真没见过这么奇幻的画面。” 帐篷里已经收拾妥当， 一张折叠桌，几把马扎，桌上铺着一张这一带的地形图。 Q老进去之后没坐主位，随便拉了把马扎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其余人跟着进来，杜雪莲和杨团长坐在两侧，陈军和林燊站在靠帘子那头。 Q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俩也坐。 等人坐定，Q老开口了，没绕弯子。 “我先说说我在飞机上看见的。” 他把桌上那张地形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手指点在山脊那条线上。 “飞机一过山脊，仪表就开始晃。飞行员跟我说，那边磁场有点乱，指针摆得厉害，导航也跟着飘。飞机越靠近，干扰越大。飞行员不得不拉起来，绕了一圈才重新对准。” 杨团长和杜雪莲对视了一眼。 Q老继续说，手指顺着山脊往东南方向划， “后来我想起你们之前发来的电报，山脊那有异常。” “电报文字毕竟太少，看着也累，不如你们跟我从头讲讲， 什么虫巢、异类蜘蛛、蛛母、肉山啥的， 好家伙，我刚看到电报的时候，还以为你们在写鬼怪小说呢。“ 说着Q老温和的笑了起来， 帐篷里没人立刻接话。 杜雪莲看了杨团长一眼，杨团长看了陈军一眼。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全落在了陈军身上。 显然大家是打算让陈军讲，毕竟他知道得最多。 看到者Q老也把目光看向了陈军， 陈军坐在马扎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慢开口， “Q老，这个事……说起来有点长。” “长就慢慢说。” Q老往直了直上身，两手一交叉搭在肚子上， “我大老远来的，不赶时间。” 陈军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从头说，最开始我和媳妇是打算送老虎一家回深山。” Q老眉毛动了一下，没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