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林海雪原我平趟:第一千三百三十章:生命的初啼
吉普车在朝阳沟村口的雪堆上撞出一个豁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照亮了前方熟悉的土路,路两边的白桦树挂着冰凌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李山河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还没熄火人就跳了下去,脚踩在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子里冲。
大黄从窝里蹿出来,摇着尾巴扑上来,呜呜叫着蹭他的腿。
“去去去。”
李山河一把推开大黄,直奔东屋。
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能闻见熬骨头汤的味道。
东屋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李山河一把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的人全都转头看向他。
王淑芬蹲在炕边上,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田玉兰站在旁边递毛巾,王大夫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听诊器。
炕上,琪琪格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发紫,肚子高高隆起,双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白了。
“当家的。”
琪琪格看见李山河的那一刻,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细。
“你回来了。”
李山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上,一把抓住琪琪格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攥着他的手指使劲儿。
“我回来了,格格,我回来了。”
王淑芬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李山河后背上。
“你个兔崽子,再晚一步我真饶不了你,格格从今天早上就开始阵痛了,忍了一整天了。”
“妈,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嘛。”
“赶回来了?你看看你这德行,满脸胡子拉碴的,身上一股子汽油味儿,像个要饭的。”
王大夫从炕头上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
“山河回来了就好,产妇情绪稳定比啥都强,格格这胎位正,宫口已经开了七指了,快了。”
琪琪格又一阵痛袭来,她攥着李山河的手使劲儿,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当家的,疼,真疼。”
“我知道,我在这儿呢,你使劲儿攥我的手,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田玉兰在旁边把毛巾拧干了递过来,李山河接过去给琪琪格擦额头上的汗。
“玉兰,水够不够?”
“够,灶上一直烧着呢。”
彪子这时候才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被王淑芬一眼瞪了回去。
“你个臭小子站外面去,产房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婶子,我就看一眼。”
“看啥看,滚出去烧水去。”
彪子缩着脖子跑了,嘴里嘟囔着去了灶房。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李山河一直蹲在炕边上,握着琪琪格的手,一句一句地跟她说话。
“格格,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回见面不?你骑着马从草原上跑过来,差点把我踩了。”
琪琪格疼得说不出话,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厉害,骑马比我还野。”
“你,你胡说,是你的马挡了我的道。”
琪琪格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又被一阵剧痛打断了。
王大夫在炕头上检查了一下,抬起头来。
“十指全开了,准备生了,格格,听我说,下一阵痛来的时候你就使劲儿,往下使劲儿,听见没?”
“听,听见了。”
李山河把琪琪格的手攥得更紧了。
“格格,加油,我在这儿呢。”
琪琪格咬着牙,脸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整个人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王淑芬在旁边念叨着。
“使劲儿,闺女,再使把劲儿。”
田玉兰攥着毛巾,手指头都攥白了。
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声炸开了整个屋子。
王大夫把孩子接住了,满脸褶子的老脸上笑开了花。
“儿子,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琪琪格的身子软了下去,整个人瘫在褥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嘴角是翘着的。
“当家的,是儿子。”
李山河看着王大夫手里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手脚乱蹬,哭得中气十足。
他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那小东西还没他小臂长,但劲儿不小,一只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松开。
“好小子,嗓门随我。”
王淑芬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
“好好好,又添丁了,老李家又添丁了。”
田玉兰也红了眼眶,但她笑着,把干净的布单子递过来。
“当家的,先把孩子包好,别冻着。”
李山河把孩子递给田玉兰,转身又蹲回琪琪格身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格格,辛苦了。”
琪琪格虚弱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满是胡茬的下巴。
“你瘦了。”
“没瘦,就是没刮胡子。”
“骗人,你眼睛里全是血丝,多久没睡了?”
“没多久,路上眯了一会儿。”
琪琪格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
“你答应我的,说一定赶回来,你做到了。”
“我说过的话,啥时候没做到过?”
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大黄的叫声,不是平时那种摇尾巴的汪汪声,是那种低沉的呜呜声,带着警觉。
紧接着,院门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至少两辆,而且是那种沉稳有力的大排量引擎声。
彪子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
“二叔,外面来车了,两辆,军牌的。”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院门外面停着两辆黑色的北京吉普,车灯还亮着,照得院门口一片雪白。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在车灯的逆光里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李山河太熟悉了。
老周。
后面那辆车上也下来了人,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手里提着箱子,跟在老周身后。
李山河看着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六个硬邦邦的胶卷盒。
老周来了。
带着车队来的。
产房里婴儿的啼哭声还在响着,院门外老周的脚步声已经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近了。
李山河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琪琪格,她已经闭上眼睛,田玉兰正给她擦汗,孩子被王淑芬抱在怀里哄着。
“玉兰,照顾好格格,我出去一趟。”
田玉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李山河推开东屋的门走出去,冷风迎面扑来,把他身上那股子产房里的热气一下子吹散了。
老周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大黄趴在窝里没叫了,只是低低地呜了一声。
“周叔。”
老周站住了,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上下打量了李山河一眼。
“好小子,活着回来了。”
“您不是说了嘛,必须活着回来。”
老周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欣慰。
“听见里面孩子哭了,又添丁了?”
“嗯,刚生的,儿子。”
“好事儿,双喜临门。”
老周从身后那个提箱子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红布包裹,递过来。
“给孩子的见面礼,京城老字号打的金锁,上回给龙凤胎送的是银的,这回给个金的,沾沾喜气。”
李山河接过来,沉甸甸的。
“周叔,您大老远跑一趟,不光是送礼来的吧。”
老周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外面冷,进屋说?”
“去堂屋吧,产房那边不方便。”
两个人走进堂屋,李山河把油灯拨亮了,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
老周在炕桌边上坐下来,解开中山装的扣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中华的,递了一根给李山河。
李山河接过来叼在嘴里,老周帮他点上。
两个人对坐着抽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开来。
“东西带回来了?”
李山河把手伸进大衣内兜,一个一个把六个黑色的胶卷盒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炕桌上。
然后又掏出那个帆布背包,里面是三本纸质的动力系统技术手册。
最后,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放在了桌上。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六个胶卷盒上,手指头动了一下,但没伸过去拿。
“这就是全套的?”
“全套,瓦良格号从龙骨到桅杆的全部建造资料,微缩胶卷六卷,加上动力系统完整技术手册三本,原件。”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
“山河,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值多少年。”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说得好,值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一代人的时间,你他妈一趟莫斯科给省回来了。”
李山河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前推了推。
“周叔,这个您也看看。”
老周拿起信封,挑开火漆,抽出里面那两张纸,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远东军区人事调整名单,瓦西里在被撤换的名单上,下个月一号生效。”
“对。”
老周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份名单是从科夫琴科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嗯,但娜塔莎说不是她爹放的,信封上的火漆是远东军区司令部的标志。”
“有人把这份名单故意放在那儿,等着被人取走。”
老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么是科夫琴科的盟友在给他传递情报,要么是有人在下套,故意让咱们看到这份名单。”
“不管是哪种情况,瓦西里要是被撤了,整条北线就断了。”
老周把烟掐灭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先别管了,你刚从莫斯科回来,媳妇又刚生了孩子,歇两天。”
“周叔,还有一件事。”
“说。”
“娜塔莎,科夫琴科的闺女,我带回来了,现在在哈尔滨,赵刚看着。”
老周的眼睛眯了一下。
“人完整?”
“完整,密钥也在她身上,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科夫琴科手里。”
“科夫琴科现在什么情况?”
“不清楚,娜塔莎说她爹在基辅的据点被端了,人下落不明。”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山河,你听我说,科夫琴科这个人,死不了,他在苏联经营了几十年,不可能被一次清洗就搞掉,他现在是在蛰伏,等风头过了他会冒出来的。”
“那瓦良格号的事?”
“急不了,但也不能拖太久,苏联那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乱,窗口期就那么长,过了就没了。”
老周站起来,把六个胶卷盒和三本手册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年轻人提来的箱子里。
“这些东西我今晚就带走,明天一早飞北京,上面等着呢。”
“好。”
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山河,这趟莫斯科的事儿,我会跟上面如实汇报,你的功劳,一笔都不会少。”
“周叔,功劳不功劳的我不在乎,我就在乎一件事。”
“什么事?”
“您答应过我的,我要是回不来,我的媳妇孩子您养一辈子。”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了,但这话您得记着,以后还用得上。”
老周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换上了一种少见的郑重。
“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他转身走出了堂屋,院子里两辆吉普车的引擎重新发动了,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光柱,然后缓缓驶出了院门。
李山河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车灯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然后转身往东屋走。
推开门的时候,琪琪格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的血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王淑芬坐在炕头上,怀里抱着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家伙,小东西也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李山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王淑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老二,孩子名字想好了没?”
李山河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了想。
“还没,等格格醒了一块儿商量。”
“行,你也赶紧睡吧,看你那样子,跟鬼似的。”
李山河笑了一下,没动地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搭在琪琪格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襁褓。
窗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屋里暖和得很,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油灯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
他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枪声,那些血,那些零下三十度的追杀,在这一刻全都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彪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压着嗓门但还是很响。
“婶子,我能进去看看小侄子不?”
王淑芬的声音从屋里飘出去。
“不能,明天再看,滚去睡觉。”
“哦。”
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大黄在窝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李山河靠在墙上,眼皮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了。
从莫斯科到满洲里,从满洲里到朝阳沟,五千公里的路,他硬生生跑了回来。
赶上了。
琪琪格的手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跟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一模一样。
李山河的嘴角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