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盯着手中那份军报，指节捏得发白。 纸上的墨字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眼里。 “怀远府……又发了二十张牌照。” 他低声念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堂下站着几个幕僚，个个垂着头，不敢作声。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沈家领了粮牌。” 赵柏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冷。 “周家领了盐牌。李家领了丝牌。王家领了茶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家族。三天前，他们还跪在这里，说愿随本王共图大业。” 幕僚们把头垂得更低。 有人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也不敢抬手去擦。 赵柏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好啊。” 他说，将那份军报慢慢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堂中格外刺耳。 “都去。都去找顾铭领牌。” 他把撕碎的纸片扔在地上。 碎片散开，像一场苍白的雪。 “本王倒要看看，等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还认不认得那些牌照。” 他站起身，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暗红的披风垂在身后，在昏黄的光线里像凝固的血。 “传令。” 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所有人都绷直了身子。 “江南各卫所，整军备战。三日后，兵发怀远府。” 一个幕僚猛地抬头。 “殿下！三府军管才三日，百姓怨声载道，此时出兵，恐后方不稳……” “不稳？” 赵柏打断他，眼神像刀子。 “等顾铭把江南的士族都拉过去，等粮价跌到谷底，等百姓都念着他的好——那时候，就稳了？” 幕僚哑口无言。 赵柏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求和，妥协，或者……逃。”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但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他转身，面向堂中所有人。 “江南是本王最后的根基。丢了江南，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手按在剑柄上，骨节泛白。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快，要狠，要在顾铭站稳脚跟之前，把他连根拔起。” 他看向门外。 庭院里落叶堆积，被风卷起，打着旋儿。 “赢了，江南还是本王的江南。” “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堂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许久，一个年长的幕僚颤巍巍开口。 “殿下……兵力恐怕不足。顾铭手中有靖难营，还有刘勇的徽州卫所。我们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不过三万……” “三万够了。” 赵柏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怀远府的位置。 “怀远府地处平原，无险可守。顾铭的兵再多，也是新编之军，没打过硬仗。”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本王亲自带队。中军直扑怀远府，左右两翼钳制靖难营。只要拿下顾铭，那些领了牌的士族，自然会乖乖把牌照交回来。” 幕僚们面面相觑。 有人想再劝，可看到赵柏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渊。 “去准备吧。” 赵柏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三日后，卯时点兵。延误者，斩。” 众人躬身退下。 脚步声仓促，消失在长廊尽头。 赵柏独自站在堂中，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 他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捡的不是纸，而是他碎了一地的野心。 纸片攒在掌心，攥紧了。 然后松开，任由它们从指缝滑落，重新散在地上。 “顾铭……”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怀远府。 商务司衙门后堂，烛火通明。 顾铭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黄飞虎站在下首，神色凝重。 “金宁、吴会、天临三府，卫所兵马调动频繁。探子回报，赵柏正在集结兵力，看样子……是要动手了。” 顾铭放下密报，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烛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终于忍不住了。” 他声音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黄飞虎上前半步。 “大人，靖难营已整训完毕，随时可战。刘勇那边也传来消息，徽州卫所四千三百人，已按大人吩咐编入靖难营序列。” 顾铭点头。 “粮草呢？” “怀远府官仓存粮八万石，可支两月。另从江南各府购得的粮食，已陆续运抵，藏在城外三个庄子，约五万石。” “军械？” “甲胄三千副，刀枪齐全。弓弩一千二百张，箭矢五万支。都是从京营调拨的，前日刚到。” 顾铭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 手指划过金宁到怀远府之间的路线。 “赵柏若来，必走官道。这一路地势平坦，无险可据。”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舆图上一个位置。 “但这里不同。” 黄飞虎凑近看去。 那是怀远府南三十里处，地名“七里坡”。 坡势平缓，两侧有矮丘，中间一条官道穿过。 “七里坡……” 黄飞虎沉吟。 “地势不算险要，但足够布阵。左右矮丘可埋伏弓弩手，官道狭窄，骑兵难以展开。” 顾铭看了他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黄飞虎抱拳。 “末将愚钝，全赖大人平日教导。” 顾铭摆摆手。 “不必自谦。靖难营交给你，我很放心。”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传令。” 笔尖沙沙作响。 “靖难营主力移驻七里坡，依地形构筑工事。刘勇率徽州卫所驻守怀远府城，护卫粮草军械。”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再派两队轻骑，日夜监视金宁方向动向。赵柏一动，立刻回报。” 黄飞虎接过军令，仔细看了一遍。 “大人，赵柏若倾巢而出，兵力恐在我军之上。是否要向朝廷请援？” 顾铭摇头。 “来不及了。” 他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赵柏不会给我们时间。他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军管之下，民怨沸腾，他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