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冤入狱服刑,一日作案十八次:第853章 肺烂
他坐在问话室里,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他说,暗沟是以前留下的,我不知道。
他说,我接手的时候就有这条沟,我没往里排过东西。
他说,你们要查就查,我配合。
环保部门查了三个月,最终认定暗沟是历史遗留问题,邹德旺不知情,不予处罚。
暗沟被封了,封条贴了十七张。
邹德旺赔了居民区十二万块钱,钱分到每户手里,不到一百块。
下游的井水不能喝了,居民区开始买桶装水。
邹德旺照常开厂,照常镀锌,照常赚钱。
封条在墙上贴了半年,半年后的一天夜里,邹德旺叫人把封条撕了,暗沟重新通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太多。
他想的是,不排废水,每吨镀件的成本要涨三块钱。
三块钱,一年就是几十万。
几十万,够他给儿子在栎城买一套房。
邹德旺有一个儿子,叫邹凯,在栎城规划局上班。
邹德旺最得意的事就是邹凯考上了公务员。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亏,儿子能进机关,老邹家就算翻了身。
邹凯在规划局管审批,栎城北郊的工业用地、居民用地、商业用地,都得从他手里过。
邹德旺的厂子能一直开下去,跟邹凯在规划局不是没有关系。
邹凯知道父亲的厂子排污,但他不说。
他只是在每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把一瓶从单位带回来的矿泉水放在桌上,说,爸,你喝这个。
邹德旺就笑,说,你爸命硬,喝什么都行。
盛达金属表面处理有限公司的酸洗车间里,酸雾浓度常年超标。
车间里的工人戴口罩,口罩一天换三个,换下来的口罩上全是黄褐色的斑点。
工人的工装穿三个月就烂,烂的地方先是从袖口和领口开始,布料被酸雾腐蚀得发脆,一扯就碎。
邹德旺给工人发工装,一年发两套。
他说,省着穿。
工人里有一个叫陈老黑的,五十多岁,在酸洗车间干了二十年。
陈老黑的牙全掉光了,牙床萎缩,说话漏风。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永远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
陈老黑的老婆也有病,肺不好,常年咳嗽。
陈老黑找邹德旺要过钱,邹德旺给了两千。
陈老黑拿着两千块钱去了栎城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看了片子说,肺部有阴影,建议住院。
陈老黑没住院。
两千块钱花完了,他回到酸洗车间继续干。
邹德旺看见陈老黑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黑,你是个实在人。
陈老黑没说话。
他站在酸洗槽旁边,把一筐铁件浸进盐酸里,酸雾从槽面上腾起来,罩住了他的脸。
陈老黑有一个徒弟,叫小钟,二十四岁,从栎城农村来的。
小钟在酸洗车间干了两年,咳嗽了一年半。
他找邹德旺请假,说想去医院看看。
邹德旺批了三天假,扣了三天工资。
小钟从医院回来,把诊断书放在邹德旺办公桌上,上面写着“轻度肺纤维化”。
邹德旺看了一眼,把诊断书推回去,说,这个病不耽误干活,你回来接着干。
小钟没回来。
他收拾了行李回了农村,后来听说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咳嗽一直没好。
邹德旺的镀锌车间里,锌锅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四百六十度。
锌液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渣,工人拿铁勺把渣撇出来,撇出来的渣堆在车间角落,堆得像一座小山。
渣里含锌,也含铅。
铅是镀锌件里带进来的,有的是铁件本身含铅,有的是助镀剂里含铅。
邹德旺知道这些渣有回收价值,但他不卖。
他嫌回收手续麻烦,也嫌回收价格低。
他把渣堆在车间角落,堆了十几年,堆到车间外面,堆成了一座真正的渣山。
下雨天,雨水从渣山上冲下来,把铅和锌冲进厂区的地面,渗进土里。
厂区地面上的草长不出来,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发硬。
林默的意识落在栎城北郊上空的时候,是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雾罩在工业区上空,烟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盛达金属表面处理有限公司的酸洗车间已经开了工。
酸雾从车间顶部的排气扇里抽出来,在晨风中散成一片淡黄色的薄纱。
林默看着这片薄纱慢慢向东飘,飘过芦苇荡,飘过河面,飘向下游的居民区。
下游的居民区里,有人正在起床,有人在给孩子热牛奶,有人打开了水龙头。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看起来是清的,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涩味。
林默把意识收回来。
他先看的是邹德旺。
邹德旺住在栎城市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房子是邹凯给他买的,三室两厅,装修花了四十万。
邹德旺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喝一杯温水,吃一片降压药,然后开车去厂里。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车是邹凯用内部价买的。
邹德旺从家到厂里要开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三个红绿灯,经过栎城最大的超市,经过一个新建的公园。
公园里有老人打太极,有小孩在草地上跑。
邹德旺从来不停车。
他觉得公园里的空气太软,闻着不得劲。
他闻惯了酸雾的味道。
那味道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在他鼻子里,拔不出来,他也不打算拔。
林默在系统界面上找到了邹德旺的罪恶值。
一万二千八百点。
血红色的光点稳稳地悬在界面上,像一颗烧透了的炭。
林默把意识移到邹凯身上。
邹凯的罪恶值不高,三千一百点。
林默看了邹凯的档案。
邹凯在规划局工作九年,批过一百二十七份工业用地申请,其中四十三份是邹德旺的关系户。
邹凯收过钱,也收过物,但他收得谨慎,每次不超过五万,而且只收现金,不留转账记录。
邹凯不参与父亲的生意,但他知道父亲在排污。
他帮父亲挡过三次检查,用的是修改用地性质的办法。
林默把邹凯的罪恶值记下来。
然后他看了陈老黑。
陈老黑的罪恶值低,只有八百点。
林默翻了陈老黑的档案。
陈老黑在酸洗车间干了二十年,他帮着邹德旺排过废水,也知道暗沟的位置。
陈老黑拿过邹德旺的钱,替邹德旺顶过两次检查。
但陈老黑也是受害者。
他的肺已经烂了一半,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他的牙床萎缩得说不出清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