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安静在地下空间中弥漫开来。 被四周那些悬挂的干尸和破烂人皮衬托得格外沉重。 顾长歌站在那里。 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颗红色眼珠还在缓缓转动着。 视线始终锁定着方圆的方向。 他的金色右眼在黑暗中持续地发着微光。 他的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 “金光……额间……第三只眼……” 他低声重复着那些关键词。 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对应的名字： “……我想不到是谁。毕竟这个世界虽然和大梦宇宙有关，但是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掌控。” 方圆看顾长歌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便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没事。他说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来。” “而且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团漆黑没有轮廓的影子正在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剥落。 像是有人把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从他身上掀开。 黑色褪去之后，露出的是一张顾长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黑色长发如瀑般垂落。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的身形修长而清瘦，穿着一身黑色的古袍。 袍子的边缘绣着暗银色的纹路。 他的皮肤比当年在古神遗迹里白了一些…… 那种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长时间不见阳光后形成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 眉眼间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着。 那个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 “顾兄。” 他的声音恢复了顾长歌记忆里的模样…… 清朗而温和，带着一种即使在绝境中也不会消失的坚持。 一个人的坚持有多难？ 只有坚持了千年的方圆才能知道！ “好久不见。” 顾长歌朝着方圆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脚步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松开了…… 那种前进的惯性还在，但他自己把自己拉了回来： “……等等。” 他的声音极其警觉： “你真的是方圆？” “这不是幻觉？” “我没有死？没有在做另一个梦？” 他的金色右眼紧紧地盯着对方，那层微光在瞳孔中跳动着： “我怎么确定你不是那个敲门鬼或者那些鬼手制造出来的幻象？” 方圆呵呵一笑。 “顾兄。”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 “我现在的诡异之力，足可以镇压整个灵异时代。” “如果我真的想伤害你，根本不需要伪装成你朋友的样子。” “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但我没有。” “因为我方圆……” 他顿了顿。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右腿屈膝，左腿直立，右手握拳，砸在自己的胸口上。 “……对你依旧绝对忠诚。”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顾长歌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圆。 那个穿着一身黑袍，黑发如瀑，眼角带着一丝穿越千年岁月后的忧郁的男人。 那个和他并肩作战了数次的人。 那个他在疯狂中被自己用剑贯穿了胸口的人。 那个在地底下孤独地活了数千年，自我封印等待着他来到的人。 顾长歌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上前两步，弯下腰，一把扶住了方圆的肩膀： “起来。” “别跪。” “该跪的人是我……是我杀了你，害得你变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方圆被他扶起来的时候，哈哈一笑。 “顾兄，你要是再提这事，我可要觉得你见外了。” “我是你兄弟，替你挡刀是应该的。” “谁让我这条命本来就属你呢？” 方圆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温热而有力： “从你在青铜神殿绕我一命之时，我方圆的命就是你的了！” “而且若不是顾兄多次关键时刻大显神威，方某早就沦为一滩肉泥了！” “而且这方世界的诡异之力颇为不俗，方某也算是因祸得福！” 顾长歌同样拍了拍方圆的肩膀，爽朗一笑： “好！先出去。先找到李火望和犬皇。” “然后……”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方圆身后那片倒吊着的黑暗空间： “……再回来搞清楚这一切。” 方圆听到顾长歌要找犬皇已经很意外了。 但更意外的是，顾长歌竟然还要找李火望。 虽然他有些诧异顾长歌是怎么化敌为友的，但还是点头。 “这边走。我知道怎么出去。” 方圆一挥手。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鬼手…… 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从每一道墙缝中生长出来的灰白色手指…… 像是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 不。 是驱逐。 方圆的手掌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 那个半圆的轨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在他的指尖亮起一道暗银色的光芒。 然后所有的鬼手都像是被一种强烈的力量排斥了一样。 齐刷刷地向后退去。 那些手指缩回墙缝中的速度比它们伸出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不止。 发出“嗖嗖”的细微声响。 像是有人把一把被抽出来的刀猛地塞回了刀鞘。 走廊两侧的墙壁恢复了平静。 灰白色的瓷砖、发黑的水泥缝、那层正在持续老化的墙面涂装…… 一切又变回了普通学校走廊的模样。 顾长歌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你这手段，够厉害。” 方圆收回手掌，颇为谦逊。 “在这个世界里待了几千年，总得学点东西。” “走吧。从这边走。”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快步前行。 顾长歌的右眼持续亮着那层微弱的金色光芒。 在昏暗的走廊中像一盏移动的灯。 而方圆走在旁边，黑色的衣袍在无风的走廊中微微摆动。 像是一团安静地移动着的暗色火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偶尔还会看到那些鬼手的轮廓在墙皮下游动。 但每当它们试图靠近，方圆仅仅是侧头看了一眼。 那些轮廓就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深处。 两人一路无话…… 那种无话不是没话要说。 而是一种只需要彼此在对方身边就足够安心的沉默。 直到他们走到走廊拐角处。 前方传来一阵断续的、痛苦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明显的粘稠的咕噜声。 像是气嗓里有液体在翻涌。 顾长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往拐角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走廊尽头的地面上。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仰面躺在那里。 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