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场婚宴的来客，大致能分成几拨。 女方这边的亲友，大多出自右武卫一脉。 男方宾客的构成则要繁杂许多，既有杜乔早年在吏部任职时维系下来为数不多的旧交，又有随军入关途中结识的友人，也有如今同在南衙共事的同僚。 张法音同祝明月一道，负责接待一众女宾。 杜若昭时不时抽空往新房走一趟，捎些吃食点心进去，免得端坐新房的赵璎珞空着肚子。 杜乔则领着一众傧相，在外院周旋，招待男客。 林婉婉悄悄挪到祝明月身侧，抬眼望着在前厅一桌桌轮番敬酒的杜乔，小声嘀咕：“长林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等下不会醉倒吧！” 祝明月神色从容：“他酒量不差。” 林婉婉急得暗暗蹙眉，“这是酒量的问题？” 别忘了夜里还要洞房呢！ 祝明月淡淡一笑：“不会醉的。” 只要新郎往日不曾四处结怨，前来贺喜的宾客大多只为凑个热闹，并不会死缠烂打逼酒。 不少人心里都清楚，敬酒越敬到后头，杯中物，就变成了兑酒的水。 就算当真有人硬劝，身旁一众傧相也会及时上前帮他分担。 柳琬观完新人却扇、合卺的礼仪，又在席间同友人推杯换盏，闲谈半晌。 见杜乔周旋在宾客堆里，只能向杜谦辞行。 他打发亲随去柳府取来车马，等候之际随意四下眺望，一眼瞧见街边一群孩童正玩得尽兴，顾小玉也在其中。 刚过完新年，又逢大喜之日，顾小玉一身新衣鲜亮喜庆，瞧着活似菩萨座前的金童。 与偏好青衫的柳琬，有了几分差别，反倒没那么像了。 从迎亲到开席的间隙，柳琬数次瞥见顾小玉，时而跟在两个舅舅身侧，时而同李弘安等一群孩童四处嬉闹。 此刻酒足饭饱，孩子们在街边空地玩起扔沙包，男孩女孩混在一处，阵阵笑闹声不绝于耳。 以顾小玉的年岁，本该考虑男女分席之事了。 顾小玉躲闪沙包时身姿轻盈，筋骨灵动，全然不似常年困守书斋的呆板模样。 柳琬就这般立在道旁，不知不觉静静看这群孩童嬉闹许久。 顾盼儿从院内走出，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街边，心知顾小玉一行人该是在此玩耍。 刚看见这群孩子，她就留意到站在一旁的柳琬。 一众孩童玩得投入，全然不曾留意旁边驻足观望的来客。 一别数年，顾盼儿更摸不透柳琬心底究竟藏着什么盘算。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柳琬眼角余光察觉她走近，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扔沙包准头尚可，只是躲闪不及李家那小子灵活。” 李弘安常年抛球接球，早就练出一身反应，顾小玉自然难以同他相较。 顾盼儿语气轻淡，不卑不亢：“不论习练武艺还是弓射，本意是强身健体，不必同行伍出身的子弟相较。” 言下之意，文武艺她都请人细细教导过，只不过因着天赋，有所差异。 若柳琬直言提出男女分席避讳之事，顾盼儿大抵会在心底翻个白眼，默默吐槽，顾小玉本就是在“脂粉堆”里长大的。 话音未落，沙包场上战况再起。 李弘安一记直投，沙包正中顾小玉，将他打出圈外。 顾小玉一脸泄气，转头看见顾盼儿，脚步轻快地奔过来，亲昵唤道：“娘！” 跑到近前，他才看见旁边立着的柳琬。 两人相隔不远不近，街边人来人往，多一人少一人本无大碍。 孩子们挑的这块空地，也特意留足通道，不会阻碍宅院中人进出。 见顾小玉愣了愣，顾盼儿从容介绍：“这位是大丞相幕府的掌书记柳大人，你称呼一声“大人”便可。” 她语气平淡，就如同往日给儿子引荐寻常长辈一般，听不出半分异样情绪。 顾小玉依礼乖巧躬身行礼，轻声唤：“大人。” 柳琬微微颔首，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当作表礼，递到顾小玉手中。 顾小玉双手接过：“小子谢大人赐赠。” 顾盼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肩头，柔声说道：“新一轮要开局了，去接着玩吧！” 顾小玉转身快步跑回他的游戏场。 柳家的车马已在道旁等候多时，柳琬同顾盼儿简单作别，登车离去。 一日喧嚣渐渐落幕，宾客陆续辞行。 余下众人强打起精神，处理收尾琐事。 其余宾客尽数散去之后，耿鸿与侯元州带着自家家眷留了下来，帮忙收拾。 若是在老家族地，红白事自有章程，一声招呼，族人各司其职。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遇上这般人生大事，只能依靠亲友之间互相帮扶。 离园仅有基础布置，祝明月一行人大可将收尾诸事，尽数托付给陈娘子打理。 东院人手紧缺，琐事繁杂，她们无法就此撒手离开。 借来的器物要清洗归还，预定的酒肉蔬果需要结算账目，庖厨、帮工的工钱也要一一结清，用过的陈设摆件，还得清点入库…… 众人一直忙碌到暮色沉沉，张法音连忙催促耿鸿与侯元州：“今日多谢二位出手相助，眼看就要宵禁，快些归家去吧！” 荆秋灵立刻接话：“伯母，明日我陪你各处结账。” 赵璎珞身为新妇，按照习俗不便出门奔走。 张法音心中一暖：“那就劳烦你了。” 一行人踏着暮色，步行返回离园。 林婉婉撅着嘴，一脸感慨：“成亲实在太麻烦了！就不能只收贺礼，省去这些折腾吗？” 她还惦记着，从前以及来长安之后，送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的份子钱。 段晓棠怀里抱着玩累熟睡的女儿，压低嗓音打趣她：“你可要点脸吧！” 戚兰娘挽住林婉婉的胳膊，轻声提议：“婉婉，今晚我同你一处睡。” 往日，都是她和赵璎珞相伴，如今好友出嫁，骤然少了一人，心底难免觉得孤单。 林婉婉轻轻应下：“好。” 祝明月驻足，回身抬眼遥遥望向暮色笼罩之下的东院，静静伫立，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