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高宗咸亨四年（673年）夏日的一个早晨，师傅刘建城盘坐在炕桌边，叼着长长的烟斗，一边吸烟一边若有所思的望着炕桌边吃早饭的儿子大才和收养子洛子。 石匠是个吃力的营生，早晨干活前垫些肚子，干活时用得上力又能耐久。平常老百姓都是一日两餐，没有吃早饭的条件和习惯，但在大佛龛工地，善导禅师为了加快大佛龛开凿进度，特意改变了大伙的吃饭习惯，早晨起床后加了早饭，成了一日三餐。天亮开工前，工地厨房要做早饭供应给匠人匠师和工队。热乎乎刚出锅的黑面馒头，醋拌的灼韭菜，匠人可敞开吃。吃完早饭到工地上，一直干活两个多时辰，到了午时，方停工吃晌午饭。晌午饭通常是大碗的粟米糁饭配水煮的芹菜、韭菜、菘菜等，偶有鸡鸭鱼肉打打牙祭，但肉食很金贵，即使匠人们也难以常见常吃到。晌午饭后，回到工地，也是一直干活，到天黑没法做事了才收工吃晚饭。晚上通常是汤水面食，配些粗面馍馍，但总算能填饱肚子，耐到第二天早晨。 两年前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钦点凿建卢舍那大佛龛时，师傅就带着师哥和洛子，和一帮匠人一道，自万佛洞现场调过来奉先寺善导禅师这里干活。奉先寺是皇家寺院，善导禅师是御赐的方丈和检校僧官，奉旨和惠简大和尚一起规管奉先寺并凿建卢舍那大佛龛和修建新奉先寺。卢舍那大佛龛修好后也归并奉先寺管理。卢舍那大佛龛在奉先寺的后面，修建大佛龛的地方原本是西山的两个小山嘴，中间夹了个浅水沟。修建前，两个小山嘴上也凿满了洞窟，大大小小的不下五十个，有的里面有佛像，有的专供僧人打坐修行。以刘建城大石匠的眼光看，这些佛窟大都是南北朝、前隋朝匠人们干的活，很多佛的面像和下锤的手艺和他们现在做法有很大不同，而且有些佛像已经风化，佛像容貌变得模糊不清了。 刘建城做了快三十年的石匠，也凿了近三十年的佛，先是在大同云岗，十多年迁到了龙门，按其他父辈匠师的说法以及他本人的记忆，从来没有哪些年像近十年来这样，大力兴佛事，不停凿建佛像的。西山石崖上的佛龛近千个，三成中的二成是近十多二十年修的。坊间不敢议论皇上皇后的事情，但总有传言说，因为现今皇后武娘娘千岁以前在长安感业寺出过家，敲过木鱼，僧衣青灯，虔虔诚诚地礼过佛，以娘娘的聪慧，必定感知到了上天的垂顾，参悟到了佛法的精妙，于是广修佛寺，广传佛法，替上天在世间普教民智，平和民心，襄助皇上治理诺大的大唐。 东都（东京，洛阳）原为九朝京城，虽世事起起落落、成王败寇前仆后继，但东都的运到气质未变，依然繁华雄峻于天下。都城内达官贵人商贾巨富难以计数，更遑论近百万的平民百姓，正正是天下数得着的昌盛中兴之地。龙门临近东都，两面山形陡直，山石软硬适中，虽是沙质岩石，但也能经受数十上百年的风雨，是凿佛建寺的好地方。南北朝以来，中原大地佛事兴盛，龙门两岸修凿了几百个石窟，是闻名天下的礼佛之地。大唐立国后，李氏皇帝视道教为其根本，重道抑佛，但立国初始仍没有把佛教赶尽杀绝，只是限制了佛教的规模和在民间传播的范围。期间有十多年虽曾颁令沙汰佛道二教，只许每州留寺观各一所，但并未彻底执行。太宗即位之后，重兴译经盛事，使佛教随又重现生机。贞观十九年(645)，玄奘从印度求法取经回来，朝廷为表其功，扬佛法，设置了大规模的译场，一时佛法经典纷纷问世，在世间自上而下流传广泛，极大地推动提高了佛教的号召力、凝聚力和在社会各个阶层的渗透力度，使佛教发展重回鼎盛态势。到高宗皇帝和皇后武娘娘一同治理天下以来，礼佛事佛更是盛况空前，在东都龙门，太原天龙山，陇右天水麦积山，酒泉敦煌莫高窟，山东历城千佛崖，蜀中广元千佛崖等地，处处开凿石窟，雕塑佛像，使佛教在全国各地遍地开花结果，把佛教教义和修行法门所主张倡导的慈悲、善行、忍让、众生平等观念渗入到了社会规范和人们行为约束的方方面面，成了稳定人心，缓解消弭社会各阶层各种矛盾的治世良药。 师傅刘建城来到龙门没多久，赶上了开凿万佛洞的盛事。当时朝廷下派二品女官姚神表和检校僧尼姑智运禅师主持万佛洞诸事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年头。虽然因为修建大佛龛，万佛洞凿像还没有最终完成，但四十多个大石匠开凿的一万多尊小佛像，已经整整齐齐排在了南北两侧的墙壁上。入内尚佛，就能见到汇天下诸佛造像于一窟的辉煌场景。窟内的每尊佛像神态各异，表情自然轻松，衣纹舒展，颜色亮丽，让人恍如进入了万佛齐诵的佛国净土。万佛洞内师傅刘建城凿的佛像有四百多个，是所有大石匠师中最多的。万佛洞开工没几天，师傅刘建城就因为手艺高超，善于为人处世，被姚女官和智运禅师赏识提拔，做了石匠的领班。做了领班的师傅刘建城，把万佛洞工场当作了展现能力和追求梦想的场所，表现更加积极，开凿佛像更是又快又好，也把工场内该他负责的活儿安排得妥妥当当，成了附近其它凿佛工场仿效的模范儿。当然，好在已经慢慢长大、继承了师傅一身绝活的师哥大才给师傅刘建城搭了不少手，让师傅刘建城能够苦中作乐，才能在龙门赢得第一石匠的美誉。 东西两山大大小小数百个佛窟，师傅刘建城始终觉得还是万佛洞里面的佛像最好，除了佛像刚开凿不久颜色鲜艳，纹路清晰，形象逼真，技法成熟外，每个佛像打磨的也很光滑，更不要说万佛洞里面有他多年辛辛苦苦的劳动结果。师傅刘建城印象最深也最让他为之骄傲的是万佛洞前室南壁中层一宗高约三尺的观世音菩萨雕像，那是他用了几乎半个月时间才艰难凿成的。菩萨发髻高束，眉目清秀，鼻子高挺隽秀，面容棱角分明，神情从容优雅，长颈细腰，衣袂飘逸而紧贴身形，整个身体呈波状造型，将女性的外形美和体态美表现得淋漓尽致，卓尔不群。佛像成像的渊源以及这尊佛像为何凿刻得如此精美，如此女性化、与众不同，无论别人如何请教相问，师傅刘建城都只是说偶然见到画匠画的像记在心里，得了灵感的缘故。私下里，他把这尊菩萨成像的秘密一直保守了几十年。 几十年后的一个晚上，那时洛子已佛法大成，行为、认知早已超脱世俗，无拘无束，在和师傅刘建城大碗吃酒到最高境界时，师傅才告诉了真相。原来这尊菩萨雕像身形的原型竟是遵从了朝廷二品女官姚神表而来！师傅当时年纪三十五岁上下，结过婚有过女人，也瞄见过很多鲜衣少女，荣容贵妇，可当他第一次见到姚女官时就彻底沦陷迷糊了。师傅当时和三十几个匠人一起散站在洞口下面路边，等朝廷来的官员训话开工。姚女官走出官轿，迎着朝阳，就象误落凡世的天宫仙女一样，神情奇美，衣袂飘飘，步履婀娜，行如流水，俏然而至，站在路边台阶上给匠人训话说事。师傅刘建城不会用语言形容或描述姚女官的美，到底是因为眼睛，脸面，神情，还是哪儿呢？师傅说不出来。 酒酣时师傅絮絮叨叨，把当时的感觉和他保守了几十年的秘密透露给了洛子。师傅刘建城说姚女官身材高挑，不胖不瘦，紫色的官服修身利落；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却带着淡淡的忧伤，如秋水般动人心神；鼻梁高挺秀美，皮肤细如凝脂，说沉鱼落雁太过俗气了。女官活脱脱是下凡的仙女，那种把绝顶之美融入了一笑一颦的神态直击师傅灵魂深处，让他喘不过气来。根据师傅的说法，洛子理解当时师傅应该是被姚女官的秀美外表和高不可攀的气质震慑住了。姚女官不但是美女，更是当时高级知识分子和权贵阶层的代表，养尊处优，平素都是站在社会最顶层睥睨四方的人，自然集容貌和气质于一身，美的浑然一体，冷的浑不可欺，哪是师傅一个土包子石匠见过且能承受住的？社会地位和阶层的巨大鸿沟自然窒息了师傅的想象，但他无法抵御震撼心神的美对他的吸引力，对他天才般创造能力的强烈激发。 一天，建城师傅在前室南墙上凿像，智运尼姑来到跟前给了份图，交代了特别的任务一定要师傅刘建城完成，要把原来南墙中间位置的几个小石像改为三尺高的菩萨像。师傅灵机一动，进行了大胆的创作，他要以姚女官形象为参照，凿出世间最美的菩萨佛像来。根据惊鸿一瞥留在记忆中姚女官的倩影，师傅刘建城舞动石锤，翻飞石阡，忘却时间流逝，最终完成了这一惊世之作。由此，所见者无不啧啧称奇，忘却时间立于壁前，细细品味石匠大师通过非凡技艺所传递的动人心神的美！其时，姚女官见到后，也曾站在石壁前久久观看，不曾挪步；终了又吩咐画师临摹这尊菩萨画像，带入宫中敬献给了当今皇后娘娘。凭借这尊世间最美的菩萨雕像，师傅刘建城一时风光无限，在石匠中声名大噪。但师傅刘建城在没人或者夜深人静睡不着觉的时候经常在想：凿成的石像哪能有真人美丽端庄的千分之一呢？倘然凿像前能够在姚女官的跟前仔细观仰一番，凿成的石像定会更为动人呢！ 奉先寺是皇家寺庙，宫内直接管辖，素常见到公公出入其内。善导禅师是现任方丈，院监和寺护由惠简和尚一人担任，协助方丈管理寺院事务，执掌众僧杂务，调和僧众纠纷，辨别度牒真伪；负责宗教仪轨、佛事唱念等诸杂事。知客觉远和尚掌管寺院内外往来接待事宜。僧值信慧和尚负责僧众纪律事务，管理清规执行情况及僧众威仪。信能和尚是掌管寺内文书往来之事的书记。衣钵慧光和尚协助寺护惠简和尚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其余尚有和尚十数名在寺内修行。因为开凿大佛龛的缘故，寺内诸事繁杂，和尚们除了固定的晨诵晚课之外，大都在大佛龛开凿现场监工匠人匠师，协调处理一众杂事。 奉先寺原本是个完整的寺院，南北长四十余丈，东西深十五丈，背倚西山，有门通向西山石窟。和尚们除了在大殿礼佛唱经外，也常在山上石窟打坐修行。开凿卢舍那大佛龛时，因为奉先寺大殿和南侧殿占了位置，影响大佛龛的动工和佛像成功后的观瞻效果，随被尽数拆除，仅留北边侧殿，方丈修行别院，寺院管善别院，及和尚宿房、膳房、客房三十余间等。开凿卢舍那大佛龛的同时，也在修造奉先寺新大殿和北殿的地基。新地基在原位置向北平移了十多丈，用开凿大佛凿下的石料垒高垫实后成形。 师傅刘建城手艺好，人活泛，平素又当爹又当妈，比一般的人细心敏锐，十多年来在龙门赢得了好名声。自洛子记事起，师傅总是在洛子和师兄跟前唠叨一些做人做事的感触，诸如人要懂本分，识大体，要真诚待人，不要有欺人之心，等等。洛子年纪小，又似乎时不时能记得一些额外的阅历经验，能听进去的自是寥寥无几。师哥则不同，和师傅经历着几乎相同的人生道路，耳濡目染，大多学得了师傅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心平气和、心灵手巧的存身之道。 逢年过节，或者遇到特别的日子，师傅也经常会聚拢身边的工匠徒工们，吹吹牛，抽上老旱烟，喝喝水酒，总能让工友们感觉到师傅刘建城是个重义气，大方又厚道之人。师傅刘建城和寺内和尚们也相处的很好，修行人虽说远离尘俗，但也要吃喝生存，照佛家人，师傅总能找好机会，不吝钱物，小物小礼的见于管事的和尚庙祝，拿得了诸多人情债。 师傅刘建城手艺好，人长得周正，更关键是在上司头头面前始终很谨慎，能摆正位置，把上司头头伺候的很舒坦，是个让上司、头头极其信得过的石匠。十多年间师傅在龙门凿佛大大小小有五六百，不管凿佛的好坏还是凿佛的数量，如果说师傅刘建城排第二绝没人敢排第一。万佛洞的一尊菩萨雕像让师傅刘建城声名远扬，而正在开凿的世上绝无仅有的大佛龛，也是积累口碑、在凿佛圈留下大声名的好机会。和以往一样，师傅刘建城配合着寺院，把偌大的大佛龛工场处理的井井有条，进度半点也没拖后腿。难怪工友们总调笑师傅刘建城说一个石匠干着总管的事。 师傅刘建城事情做的好，会来事，深得上司的信任，上司自然对师傅照顾有加。按工场的规定，匠人及徒工在工场干活，吃住都在工场，但不能携带家属。师哥年纪大了，在工场是个实打实的好匠人不说，洛子年龄小，不能进场干活，又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照理不能在工场吃住的。但工场上上下下都知道师傅刘建城既当爹又当娘，把洛子放在家里没人管肯定不行。于是寺内发话说要依规，每月从师傅的工钱中抵扣洛子的伙食费用，可以让洛子和师傅师哥呆在工地上。话是这么说的，但从初始到现在，师傅每月工钱却一文也没少过。 师傅刘建城在龙门还有一个叫得响的过人之处是教子有方。师傅刘建城穷苦出身，过着一直和石头打交道的苦日子，他自己能识字能写字让人佩服之外，更是教出了两个识字又识算的好儿子，在龙门谁能比得过他？即使在周边村子里很多中富家庭，上得起私塾的小孩能比得过人家两个儿子的都是少数吧！ 闲暇之余，师傅刘建城总喜欢找寺内和尚拉拉家常，唠唠嗑，请教和尚们如何识文断句，理解经意，也和和尚们讨要一些抄废了的经纸，到家让两个儿子读经写字。时不时也把两个儿子写的字拿给和尚们，让和尚们点评指正，借机让两个儿子经常出入寺庙，拉近距离向和尚们讨教学习。师傅用心和努力的结果，就是儿子大才写得一手好字，虽不特别出挑，也算十里挑一了；大才最出挑的是算学。据善导禅师评价，算学方面大才是难得的天大人才。 养子洛子的小楷字，一手自创的瘦金体，字字珠玑，博得了整个寺院的赞誉。据说善导禅师和惠简和尚经常拿着洛子的字观摩，万难相信竟然出自一个小童之手，最后给出的评价是：“瘦硬疏朗，笔力遒劲；灵动快捷，至瘦而不失其肉；张弛有度，独树一格，必成大家“。能得到善导禅师如此高的嘉评，难怪大伙儿都觉得洛子小小年纪，已入大书家门槛了。洛子除了一手瘦金体，似乎和佛法也颇有渊源。每每寺内和尚晨诵晚课时，洛子也会在后面一起像模像样地诵唱思坐，熟读诸多经文，俨然虔诚的修行者，赢得了寺内众僧人的好感。是师傅刘建城特意安排洛子这样去做还是洛子本人有目的的这样去做？好像都不是。洛子只是下意识地跟随心意的指使，遇到颇觉熟悉的事、物时，就去亲近、去感觉、去了解学习，慢慢成长。 日积月累，潜移默化，有了师傅刘建城的善理人事，细致铺垫，加上师哥刘大才和洛子确实肚里有货，渐渐地，全寺上下都觉得洛子成了奉先寺的一员，从小观大，活脱脱是个将来有为的大和尚大禅师。而师哥刘大才，能文能武（算数），手艺也精，是管理工场的好帮手，可造之才。最近，因缘际会，适逢奉先寺诸事繁杂，僧人多有流动而导致人手短缺，方丈善导禅师便和院监惠简大和尚屡次商议，动了让师哥刘大才和洛子挂事寺内，协助寺内处理诸多事务的念头。 昨天放工时，慧光和尚传话师傅，要师傅刘建城今天一早带了刘大才和洛子二人入寺，面见院监寺护惠简大和尚及方丈善导禅师，谈谈让刘大才协助觉醒寺护管理大佛龛开凿现场一事，和洛子入寺内抄经房挂事抄经童一事。 师傅刘建城听后自是欣喜万分，这是他费心经营和梦寐以求的事情。师傅刘建城的心都在两个孩子身上，如今两个孩子受佛关照，终是碰到了改变他们一生生活道路的莫大机会啊！ 因此，对师傅一家人来说，今天是很重要很特别的一天。吃完早饭，师哥大才和洛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鞋帽，便跟着师傅刘建城一起，早早出了工场院子，赶往奉先寺。 此时，太阳将将照到西山半山腰，清凉的晨风中，路边柳树、白杨树、大槐树的树叶飒飒作响，似乎在欢迎即将洒下的阳光，又似乎在歌唱夜晚浅睡醒来后见到世界依然美好的欢乐；树叶间穿飞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几只喜鹊在窝边追逐嬉闹不亦乐乎，鸟儿能够长了翅膀，在梢头在天空自由飞舞，追求属于自己生命的旋律，人呢？人没有翅膀，无法展翅高飞，人能依靠想象的力量，去追逐长空吗？一旁的伊水河在从容的流淌，从未停止，陪伴着一代又一代喧闹特行的人类，去往遥远的天际，汇入浩浩汤汤的黄河，归势无边无际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