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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晚:第372章

骆北寻的车抛锚了。 他打了个拖车电话,然后坐在路边,看照片。 手机扔在座位上。 与照片一同涌进脑海里的,还有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 “阿白少爷,不吃饭身体是不会好的。我外公说了,吃饭就代表着要好好活下去。” “阿白少爷,今天的汤我熬了好久,糊掉的部分已经丢出去了!你快尝尝!” “阿白少爷,就算你觉得我的饭不好吃,也不能光吃红/薯啊。红/薯吃多了会胃疼的!” 记忆里,那圆滚滚的小脸蛋,葡萄一样漆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随时都能滴出水来。 她说话奶声奶气,胖胖的身子十分笨拙。 夏天的灶台特别炎热,汗蒸汽掠过她红扑扑的脸颊,额头上粘连着细细密密的刘海。 他倚在厨房的门上,看那胖成小团子一样的女孩撸着袖子,两条白藕一样的小胳膊奋力抓着有她半个人身高的一柄大勺子,搅啊搅。 她专注得不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直到汤水溅出来,她哎呀了一声,扭过脸,才看到站在夕阳下的少年。 “阿白少爷!你起来啦!” 小姑娘笑弯的眼睛里,装不下夕阳的颜色。 “别总是少爷少爷的,像土财主似的。” 彼时,少年的自尊总是那么无厘头的。 女孩仿佛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外公说,称呼也是饮食文化里的一种仪式感。” “小小年纪,你懂什么叫仪式感?” 骆北寻透过她的发梢,看向灶台上的锅。 “喂!油开了。” 女孩回头过去,呀地尖叫了一声。 眼看着锅里油光噼里啪啦地作响,她一时慌了,正想要找锅盖。 “我来吧,笨蛋。” 骆北寻操起身边一瓢水,哗啦! “不能浇水!” 女孩扑上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刺啦一声,白烟骤起。 “当心!” 女孩扑身挡下,一朵蚕豆大小的油星不偏不倚正炸在她的手臂上。 油锅着火不能用水,要用锅盖。 这是常识。 骆北寻说他不是少爷,但他净犯少爷才会犯的蠢。 看到女孩手臂上瞬间撩起的水泡,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怎么那么笨,谁让你跑出来的?” 女孩红着眼睛:“厨房是我的地盘,你要是受伤了,是我的责任。” 骆北寻想。 他一直很清楚地记得这些片段,却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周小池根本不会做菜呢? 拍下这张照片后的第二天,他突然病重。 高烧昏迷了好几天。 模模糊糊中,那个胖胖的小身影断断续续地哭啼。 “阿白少爷你不要有事!你要坚持住,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面,你一定要醒来尝尝呀。” 后来,外婆回来了。 再后来,他终于退了烧,清醒过来。 除了李争羽,还多了一个叫小池的女孩子。 说是外婆新收的徒弟,父母都在长寿湖那边务工。 周小池温柔又漂亮,是无数男孩子们的童年女神。 就连一向温润沉默的李争羽,眼里除了她的身影,也容不下其他任何风景。 没多久后,骆北寻的妈妈赵明月把他接走了。 时光飞速流逝,带走了那些原本就不是很牢固的记忆。 片段很清晰,却没有逻辑。 骆北寻忘记了。 忘记了那个女孩,原来根本就不是周小池。 她是陶醉。 是六岁那年跟着外公到长寿湖的陶醉,因为陈阿婆陪着李长留上山去采草药,他们将六岁的陶醉留在度假村,跟李争羽一起照顾骆北寻。 那个胖胖的单纯的小丫头,她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骆北寻的房间里,用蒲公英草来试探他是否还有鼻息。 她用心地呵护着他,就像在呵护一朵花,一棵草,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那时候,骆北寻甚至会觉得,她应该是这世上最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的人吧…… 就为了这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小姑娘,他开始强迫自己用惊人的毅力吃下第一口饭,喝下第一口汤。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六岁的女孩子做出来的饭菜,能有多好吃? 他实在咽不下,又不忍她受打击而伤心。 所以只能背着她吐掉,再去偷偷烤红/薯…… 他们之间没有好好道过别,他甚至都没有问一问那个女孩叫什么。 小醉走了,小池来了。 他本能地把这段缺憾投射到了周小池的身上,宁愿相信,那个女孩就是小池。 可是他终究没有办法用最炽烈的方式去爱上她。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他往后的二十年人生里,再也没办法爱上任何人,想要与任何女人形成以家庭为核心的亲密关系。 因为早在十岁那年,他倚着夕阳,看那个笨拙的小姑娘一边擦汗一边烧菜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了那个画面里的永恒。 可是为什么,他没能认出陶醉。 陶醉也……没能认出他呢? 明天庭审之后,骆北寻想,是时候该重拾自己当初丢下的一切了。 陶醉值得他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那些不值钱的执念。 远处的救援车过来了。 骆北寻站起身,往车上走。 座椅上的手机一亮一亮的,都是未接来电。 是陶醉打来的。 骆北寻呼吸一滞,犹豫着按下拨通。 “骆北寻,沈风易是不是被唐恬绑架了?” 电话终于接通,劈头盖脸过来的,是陶醉近乎理智全飞的质问。 “唐恬到底是什么目的,她是不是用沈风易威胁骆雪萍?还是说,她要求我舅舅和唐姨——” “陶醉。” 骆北寻深吸一口气,叫出陶醉名字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以至于陶醉瞬间察觉到这种异样,整个人都僵在当场。 “你——” “我答应你的,你舅舅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的外公和他再见一面的。还记得么?” 一瞬间,陶醉眼中蔓延出他那张永远读不出真实情愫的脸。 “骆北寻,我……还能再相信你么?” 我曾疯狂不顾一切地相信你,可最后换来的是这只连手机都拿不稳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