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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缸:第4章 异常(二)

门外站着瘦小的对门奶奶。 我感到一阵抱歉——刚才我太凶了。 我赶紧点头弯腰对她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您……” 奶奶说方言,我说普通话;奶奶个子矮小,我个子很高;奶奶年龄大了耳背,我说话语速比较快…… 总之,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略微吃力。 我对她有种很特殊,很温暖的感情。 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内心总是有种愚蠢的善良和柔软。 我是去年5月份搬来的,当时我每天戴着口罩和帽子,不和偶遇的任何一位邻居说话。 回迁房这边住的大部分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的房子拆迁了所以搬来的。他们中一半是老年人(房主),一半是附近的大学生(租户)。 这些老年人因为都曾是同一个村的,他们总是很热情,很真诚,也很自来熟。 我作为一个声音嘶哑性格内向的人,最怕这种自来熟,只想做个透明人。 搬来的那天我在电梯里就偶遇了一个拿了一箩筐豆子的爷爷,他很慈祥地问我: “年轻人,上几楼?” 我把眼睛从帽子和口罩中间露出来看了他一眼,用手比划了一个“6”。 他帮我摁了6楼,我小声说:“谢谢。” 他笑呵呵地问:“刚搬来啊?” 我摇摇头:“来看朋友。” 是的,我对他撒谎了。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在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过安静的生活,不和任何人有接触。 人和人之间接触会有温暖,但不接触就不会有烦恼。 搬来之后我一直早出晚归,从没和对门见过面。 直到端午节的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根艾草。 我素不相识的对门,在我的门口放了一根艾草。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开始融化了。 我对着那根艾草发了很久的呆,还掏出手机对它拍了几张照片。 你说我缺爱也好,说我矫情也罢,我真的容易被这种善意打动。 终于有一天我在楼道里遇到了对门的奶奶,我不顾自己嘶哑的嗓音,连连对她道谢。 奶奶笑得很不好意思:“顺手的事儿,你不要谢我。” 后来她送了我越来越多的东西:夏夜里的一块西瓜、刚煮好的一碗饺子、新炸的一筐金黄面食、热热的一罐八宝粥…… 我都不爱吃,但我都努力吃掉了。 当然,她每次送我这些东西都要在平静的夜里“咚咚咚咚咚”地敲响我的门,所以我总在一次次被敲门的愠怒过后接受一次次善意…… 奶奶是个寡妇,一个人住在这里。之前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往里面瞅过几眼——她家非常简陋,甚至连地板都没铺,还是青灰色的水泥地。 她儿子住在这个小区的另一栋楼,是个又高又壮的大车司机。 此刻,奶奶站在门口,仰着脸对我说:“你来我家帮我看个东西吧!” 我问:“啊,看什么?” 她指了指家门,我顺着看过去,发现她家特别暗。 本来就阴天,她又拉着窗帘,整个屋子连带着水泥地面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买了箱酒,你来帮我扫一下看看真假可以吗?” 哦,我懂了,她让我用手机帮她扫二维码。 我点点头,转身拿上手机:“走,我去看看。” 进了她家,我感觉光线更暗了,我的眼睛几乎无法适应这种昏暗。 她带着我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在楼下买的,人家说是便宜卖给我的,可就是不知道真假……”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出来的时候光顾着听她说话,忘记关门了。 我想回去把门关上,可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我在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她那个高高壮壮,浑身散发着汗味的儿子埋伏在某个房间里。 等我一经过,他就从门后闪出来,用一只黑口袋蒙住我的头,然后一棍子把我打晕,卖到缅北。 我的担忧与性别无关,因为男女站在她儿子面前都显得很小小一只……男女都能被卖到缅北。 我敏感地往她家的各个角落和房间看去,这时候我不打算回去关门了。一旦她家有什么异样,我转身就跑,门大开着我正好冲进家里。 这时候我心里非常纠结:心里的警报已经呼呼作响,可是我不能转身回去——她对我那么好,我能拿出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在这个时候回去呢…… 可再往前走我越来越害怕了——她为什么要把我往最里面的房间带?她不会害我,但她儿子可不一定,她说不定被儿子胁迫了…… 这么一路纠结着,我已经跟她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这时候我的鼻尖已经冒出冷汗了。 我摸出手机,给925发了条简短的微信: “我独自进了对门家,若五分钟没动静,你报警。” 925平时都会秒回我,这次他却毫无反应。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奶奶走到房间最里面,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大箱子。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我从没见过的一个品牌。 她挠了挠头发:“人家说原价好几万,结果2000就卖给我了。我孙子今年就要结婚了,我想买点好酒壮门面。人家说扫一扫能验真假呢,你帮我扫扫吧……” 我说:“那我只能拆箱子了,二维码在里面呢。” 她点点头:“拆吧。” 我帮她扫完码一看,显示的内容不过是一个三无品牌的信息,以及“原价3万元”的字样。 她被无良商家骗了,就跟我奶奶一样。 我奶奶经常被那种给老头老太办讲座,像喊亲娘一样亲热地喊她“阿姨”的人哄骗着买回一堆60多块钱的螨虫皂、70多块钱的牙膏、好几千块钱的阿胶,当成好东西送给我们。 我叹了口气,向她解释道:“扫出来的内容也是商家设计好的。就像我卖给你一箱酒,我也可以写上原价50万,然后5千块钱卖给你,让你觉得自己赚了。” 对门奶奶反应了一会,说:“唉,不能让我儿子知道,不然他可能会训我。” 我没好气地说:“他一定会训你!你怎么能花好几千去买这个酒呢?现在还能退吗?” 她摇摇头:“那个人卖完就走了。” 她又说:“算了,放在家里慢慢就喝完了。” 我连忙摆手:“哎,你不要瞎喝啊,万一这个酒有问题不安全,会喝出毛病来的!” …… 回到家里,我感觉虚惊一场。我总是习惯性把人想得太坏,戒备心有点强。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刚才在对门家已经待得超过五分钟了。 我担心925已经报警了,赶紧打开手机找到和925的聊天界面—— 人家根本没回复我。 好的,小丑竟是我自己。 说实话,我稍微有点窝火。在给他发消息的那一刻,我是把他当作一个紧急时刻可以托付的兄弟的。 我又打字:“虚惊一场,我想多了,已经回家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925才回复:“外卖小哥在楼下被门禁拦住了,我刚下去取外卖了,才看到你的消息。抱歉啊,花花!” 这时候我正在洗手,我发现洗手液几乎用空了。 我没顾得上回复925,带上手机就下楼去超市了。 刚进超市,925的微信语音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来电界面感到心里一紧,迅速挂了他的语音。 他又打了过来,我有点生气了,挂断后迅速给他发消息:“我不打电话。” 925:“我是有点担心你,冒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喜欢通电话,不是针对你。我在超市,下午说。” 我在超市又买了食材,打算回家自己炒点麻辣香锅吃。 一进家门,我就嗅到一股怪怪的味道。 不是香也不是臭,是陌生。 正如我在小说中提到过,每个人的家里都有独特的气味,敏感的人能感受到外来气味的混入。 不过我没有多想,毕竟上午有几分钟我家是开着门的,楼道的任何气味都可能蹿进来。 若是放在小说里,这种“没多想”可能是主角神经大条;但放在现实中,这种“没多想”很正常。 现实世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我要洗食材,淘米,蒸饭;还要给猫梳毛,给自己的衣服除毛,趁周末狠狠洗一波衣服晾到外面……忙碌会冲淡人的敏感度。 做完上面讲的这些事情,我舒舒服服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一边用pad放着电影一边跟925聊天。 925还在纠结上午我没接电话的事情,他问我为什么不喜欢打电话。 我实话实说:“因为我声音很难听,怕吓到你。” 925:“哈,能有多难听?我不信。” 我说:“是实话,不是借口。” 925反问我:“那你在生活中也不爱讲话吗?” 我:“是的。” 925:“可你说你小时候很会给人讲故事来着。” 哟,他倒是很细心,还会推理。 反正话也说到这了,我索性把原因告诉了他: “我不是天生声音难听,而是声带受过伤。” 925:“啊,是这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赶忙往回找补:“我有个高中同学也是声带受过伤,他跟一帮同学出去骑行,结果在石头上摔伤了,从那以后声带就不行了。” 我:“哦,可惜了。” 925转移了话题,我们开始聊沈腾的电影。 以上内容倒不至于让我反感925,但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这波操作属实是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过,那天晚上发生了让我更不舒服的事情,回头看看只觉得白天这点不舒服真的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