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此时距离计算152炮的射表已经过去了一天。 数学所兼计算机所大楼。 三楼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林远坐在最里面，手里还按照上一世的习惯转着一支铅笔。 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仓颉从立项到跑通，林远几乎是一个人提供了指令集设计、宏展开、存储架构这些神奇的想法。 时间久了，所里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默契——只要大家伙儿遇到什么技术瓶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林远“发散发散思维”。 因为他脑子里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奇思妙想，往往一两句话就能把死局盘活。 华教授坐在林远对面，双手握着那个不离手的搪瓷缸子。 沈有鼎和董世华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两位老先生凑在一起，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关于仓颉的新想法，端是默契得很。 周明、王志远、赵家骏分别坐在桌子两侧，面前都摊着笔记本，显然准备时刻记录下林远随时可能产生的“新点子”。 今天这个会，是仓颉项目的例行总结会。 昨天晚上刚跑完152炮的弹道计算，大家正好坐下来捋一捋，这次实战任务到底暴露出了哪些问题，下一版仓颉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也是仓颉为什么发展这么快的原因。 “大家先说说问题吧。”林远把铅笔往桌上一放，“这次计算任务，四百多发炮弹数据，机器跑了两个半小时，运算速度以及语法方面还有什么优化空间，这是我们需要着重思考的。” 周明沉吟片刻，接过话头，显然他已经找到了结证且梳理好了改善意见：“机器的硬件瓶颈我就不多说了。” “这次运算，真正的暴露出了我们浮点运算的问题，计算过程中大量的三角函数开方迭代，仓颉现在的浮点指令太少，很多运算得拆成好几步来走，效率太低太低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 毕竟仓颉还是第一代机器，第一次实战能跑通已经极为不易了，不可能面面俱到。 不过正因如此，反而暴露出了不少问题。 “华老哥，你怎么看？”林远看向华教授。 华教授喝了口茶，放下搪瓷缸子：“老周说得对，扩充浮点指令，是下一版仓颉必须解决的问题。” “但我还想补充一点，那就是输入输出端的优化。” “这次计算弹道任务，光凿纸带就花了四十多分钟，太慢了，那么我们下一版是不是可以考虑加一个快速输入装置？比如光电读孔机，或者更好的......磁带？” 沈有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 “华兄所言极是。运算、输入输出，此二者，乃是计算机之双足，缺一不可。” “仓颉如今双足之中，运算尚可，输入输出偏弱，若不补齐，便如跛足之人，行之不远。” 董世华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带着江浙口音接了一句。 “正是。尤其这浮点运算，牵涉到数值分析之根本。弹道、气象、结构力学，无不需要高精度浮点。仓颉若能在此处突破，用途便广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 林远一边听，一边发散思维，时不时地提出几个好点子，引得众人眼神连连放光，直呼下面的改进思路又有了。 很快，大家伙的思路就被总结了出来，两条改进方向，已经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一是扩充浮点指令集，把弹道、气象这类高精度计算的效率提上去。 二是补齐输入输出的短板，把纸带凿孔这种笨办法换成光电读孔机，最好是磁带。 这就是下一版仓颉改进的重点。 林远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浮点指令集也好，磁带也好，说到底都是给仓颉“打补丁”。 真正能让计算机的人机交互发生质变的，是另外的三样东西：键盘、鼠标、显示器。 键盘倒好办，打字机的键盘改改就能用，难的是中文输入法，总不能让操作员对着几千个汉字一个一个凿孔吧？这个后续得搞一套编码方案出来。 而鼠标就麻烦了，这玩意儿要到六十年代末才由米国那边发明出来，其实原理说穿了并不复杂，一个滚动的小球带动两个方向的光栅轮，编码器把转动量转成电信号传入计算机。 可问题是，这年头连高精度的小球都造不出来，更别说光栅和编码器了。 显示器是最难的，CRT显像管国内目前倒是能造，雷达上用的就是。 可雷达显示的是波形和光点，要显示字符和图形，得有字符生成电路、刷新存储器、扫描同步电路，每一帧画面都得不停地刷新，不然做出来根本没啥用。 其实显示器，最好的实现思路还是晶体管，可眼下华国的晶体管还处于“待出生”状态呢，这部分还得拜托老钱那边多费费心。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不简单，但又是计算机发展的必经之路。 必须得提上日程了！ 他正要开口总结，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众人对视一眼，脸上均冒出了类似昨天的表情。 又来？ 华教授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众人心想的赵参谋，而是所里的通讯员，一个姓田的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他先冲众人敬了个礼，朗声问了声“首长们好！”，这才双手把电报递了过来。 “林总，华教授，上面急电！” 林远接过电报，坐到华教授一侧，展开一看。 电报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可他看了数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一旁的华教授甚至还揉了揉眼睛。 他带着震惊抬起头，华教授也带着不可置信抬起头，二人大眼瞪小眼，均又重新读了一遍。 “通令嘉奖。” “仓颉项目全体研发人员，记集体一等功。” “林远、华罗庚、沈有鼎、董世华、周明、王志远、赵家骏......各记个人特等功一次！”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集体一等功。 个人特等功。 这又是个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