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阵容敲定后，前期筹备像上了发条一样紧锣密鼓地转起来。 鹿劲坤亲自带着人跑了三天取景地，最后选定了坪石邨。 这座旧式公屋，就是2013版电影里的取景地。 巨大的天井从楼顶贯穿而下，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爬满岁月的水渍。站在天井底部抬头望去，头顶那块天光像被四壁切成一小块，透着点不真实的蓝。 最妙的是天井中央那座高大的石台，方方正正，像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墓碑。鹿劲坤第一眼看到它，就对黄家文说：“这地方，天生就是给僵尸片准备的。“ 黄家文仰头环视一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阴了。晚上来拍，不用打灯都够吓人。“ 鹿劲坤点头：“要的就是这股阴气。“ 房间部分的取景地倒容易。坪石邨有不少空置单位，挑几间格局压抑、采光差的，陈设一摆，就是活生生的旧楼。 唯一麻烦的是楼道。 原版那场楼道大战，是整个电影最吃调度的地方。狭窄的走廊要打起来，既要拍出压迫感，又得给威亚和机位留出足够空间。实景不好改，鹿劲坤干脆拍板：“楼道不实景，直接搭一个。“ 他让人在清水湾片场搭了一条与实景几乎一比一还原的走廊。墙壁做旧，灯光可调，地砖都按原片那种灰绿色找料。黄家文看完搭好的景，啧了一声：“这假的比真的还像真的。“ 鹿劲坤笑：“拍出来观众分不清，就行。“ 一切准备就绪，永盛新片《僵尸》的演员阵容被公布，立刻引爆了外界讨论。 “林振英、钱小壕、许冠英、程友、钟发？这是把僵尸片老班底全找齐了啊！“ “永盛疯了还是靓坤疯了？这阵容放三年前是王炸，现在……唉。“ “林振英都救不了僵尸片，拉上钱小壕和许冠英又怎样？情怀能当票房吗？“ “800万成本，就这题材，还想冲4000万票房，我就看他们怎么死。“ 业内真正看好的，没几个。 一位拍过不少灵幻片的导演在酒局上摇头：“凑齐僵尸片的人有什么用？时代过了就是过了。观众不进场，九叔都没办法。“ 另一个制片人也附和：“靓坤拍风月片是厉害。但僵尸片？不同路数。想破四千万，做梦吧。“ 还有人说：“林振英自己都救不了僵尸片，现在还演僵尸，不是自砸招牌？“ 外界的质疑声比之前更盛。 鹿劲坤没理会。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分镜图逐张逐张地过。 每一场戏、每一个机位、每一处光影，都严格按原片记忆画出来。 他知道这次不同于金瓶梅，那三部还有原创空间，这次是“复刻“，精准就是最大的命门。 毕竟2013版的《僵尸》剧情细节已经到了极致。 开机那天，剧组举行开机拜神仪式，由林振英来主持大局。 林振英拿着香拜了三拜，心中感慨，这将会是他最后一部僵尸片。 钱小壕、许冠英也是一样的想法，大伙都知道，这部片子是给僵尸片办丧礼的。 鹿劲坤把香插进炉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开始了。 这部片子，鹿劲坤坐在监视器后面自己当导演，黄家文坐在他旁边做副导压阵，负责现场调度。 林振英、钱小壕、惠英红、陈友、许冠英、钟发、楼南光、鲍起静，一个个化好妆站在片场各处候场。 灯光就位，摄影机就位。 鹿劲坤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声：“开始。“ 第一场戏，钱小壕拖着行李走进旧楼。 他穿着件旧外套，头发凌乱，下巴有没刮净的胡茬。镜头跟着他的背影，摇过斑驳的墙壁，摇过生锈的铁门，最后落在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里。 钱小壕站在屋子中央，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挂钩。他眼神麻木，像已经死了半截的人。 鹿劲坤在监视器后头一挑眉。 原以为这群演员刚进组，前期总要磨合几天。没想到钱小壕一上来就找到了那个状态。 “CUt。“鹿劲坤说，“过了。“ 钱小壕从戏里出来，呼了口气，走到监视器边问：“导演，刚才那条怎么样？“ 鹿劲坤竖起拇指：“你自己看。“ 钱小壕低头看回放，看了一会，脸上露出点惊讶：“我还以为我演得太木了。“ “这角色要的就是木。“鹿劲坤说，“人死心先死，眼睛不能太活。“ 钱小壕点头：“明白。“ 接下来几场，惠英红演阿凤。 她穿着松垮的连衣裙，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在走廊里游荡。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又空又疯，像丢了魂，又像一直在找魂。 黄家文坐在旁边看，小声对鹿劲坤说：“红姐这状态，真厉害。“ 鹿劲坤“嗯“了一声。 惠英红年轻时那股英气还在，可此刻她完全没用在武打上。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根绷到极点的弦，你总觉得她随时会断。 “过了。“鹿劲坤说。 惠英红收了戏，问：“够疯吗？“ 鹿劲坤说：“刚刚好。再疯一分，就不像人。“ 惠英红咧嘴笑了：“我照你昨天那个方向抓的。“ “很好。“ 林振英的戏更快。 他演“英叔“，鲍起静的角色梅姨的丈夫。市井气十足，脾气火爆，满嘴粗口。 一场戏里，英叔坐在门口，边骂骂咧咧边用筷子敲着碗边，和楼南光演的大排档老板对骂起来，林振英一连串地痞味脏话脱口而出，连气都不带喘。 整个片场都听愣了。 黄家文凑到鹿劲坤耳边：“英叔爆粗原来这么自然。“ 鹿劲坤笑：“他是武行出身，什么没听过。“ 林振英自己演得极过瘾，一条下来，自己先拍了下大腿：“好久没这么爽过了！以前演九叔，连粗口都要收着，今天算是放开了。“ 说到这，他自己也乐了。 陈友更不用说。他戏里演的阿友，表面吊儿郎当，实际心里门清。 一场夜戏，他坐在大排档椅子上，给钱小壕讲僵尸片的旧事。陈友没怎么用力，台词念得散散淡淡，可那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苍凉。 “CUt。“鹿劲坤喊完，沉默了一下。 陈友走过来：“导演，是有问题吗？“ 鹿劲坤摇头：“没问题。你这一条，比我想象得还好。“ 陈友笑了：“这个人有点像我自己。我打鼓出身，后来没鼓打，就去拍戏。你知道吗，没事做那种滋味，我懂。“ 许冠英是唯一让鹿劲坤花了不少功夫的。 他演的“阿九“，肺癌晚期，靠养小鬼续命，整个人阴恻恻的。 许冠英天生一张倒霉脸，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可鹿劲坤偏偏要用他这张脸，演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 头几条，许冠英演得太“奸“了，反而假。 鹿劲坤叫了停，走到他身边。 “文才哥，你不用奸。“鹿劲坤说，“你想想，你只是不想死。你养小鬼，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活命。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怕。怕死，怕报应。“ 许冠英愣住。 “你越怕，越惊，就越可怜。“鹿劲坤说，“坏人最怕的时候，才最吓人。“ 许冠英琢磨了几秒，轻轻点头：“我试试。“ 再开机。 许冠英在红色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个盖着红布的小龛。他慢慢揭开红布，手一直抖，眼神又贪又怕，像在哭又像在笑。 整个片场静了下来。 “CUt。“鹿劲坤喊。 许冠英抬头，脸上还挂着那股子阴森气。 鹿劲坤说：“这一条，比原……比我想要的味道还好。“他差点说出“原版“两个字。 许冠英松了口气，笑得有几分腼腆：“看来我还是有演技的。“ 钟发演的保安“燕叔“，更是轻松拿下。他本来就是僵尸片老班底，演个老保安，手到擒来。 拍摄进入正轨后，鹿劲坤越发感慨。 前世他当短剧导演的时候，最痛苦的就是调教演员。那些人大多数只会站桩念词，表情浮夸，动作僵硬。后来AI冲击短剧行业，演员更不值钱，大量项目被砍。 穿越后，他拍《西厢艳谭》，白古和三原夕香都是新人，表演上青涩得厉害，几乎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后来的金瓶梅三部曲，叶玉倾、陈宝莲都不是科班出身，也需要他在现场反复讲戏。 可这次不一样。 钱小壕、惠英虹、程友、许冠英、钟发、林振英，没有一个需要他手把手教。 有时候他刚说到一半，对方已经点头：“我明白。“ 然后一条过。 怪不得那些大导演喜欢用老演员。省心，省时间，还能出效果。 黄家文在一旁看得直咂舌：“阿坤，你这部戏拍得也太顺了。我以前跟邵氏那帮大牌拍戏，NG几十条都正常。你现在平均三条过？“ 鹿劲坤说：“他们本来就会演。只是以前没人给过这样的剧本。“ 是啊，这帮人缺的不是演技，是机会。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演员们比鹿劲坤更震撼。 钱小壕拍完一场独角戏后，走回监视器前看回放。他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忽然说：“我拍了十年戏，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演员。“ 陈友拍完一场打戏后，也凑过来看。看完，他拍了拍鹿劲坤的肩：“阿坤，你这套调度方法，太系统了。每一镜都清清楚楚。我拍喜剧拍惯了，从没见过这么细的分镜。“ 他们不知道的是，鹿劲坤脑子里有一整部成片作参考。 取景、机位、灯光、台词、节奏，甚至演员站在哪个位置、转头的角度，他都可以照着原片抄。 不过他不会说破。 这部戏的拍摄难度，远低于金瓶梅。现代题材，服化道不算复杂。 动作戏也多是贴身缠斗，没有飞天遁地。但鹿劲坤没请武指，自己亲自上阵，按照脑子里的动作场面临摹调度。 钱小壕本身就是打星，一拳一脚干净漂亮。 林振英更是武行出身，当年差点跟李小龙去了好莱坞。他看完分镜后，直接上阵接手了部分动作设计，让钱小壕打得更狠，更真实。 鹿劲坤一看，好嘛，武指的钱都省了。 唯一卡壳的，是最终BOSS的妆。 林振英变成僵尸后的脸，需要做出皮肤青灰、血管暴突、嘴角裂开、獠牙外翻的效果。原版电影里，那一张脸堪称童年阴影。可香港这时候的电影美术工业，还没完全跟上。 特效组试了两天，乳胶、蜡模、油彩全用上，还是不够骇人。 鹿劲坤亲自盯，改到第三天，终于把层次做出来了。 皮肤上先铺青灰底，再用喷枪做出血管纹理。裂口处一片片贴皮，边上粘短棉丝，像撕裂的肉。 眼窝周围用黑色油彩分层，让眼睛陷进去。最后装上獠牙，再扣上半张铜钱面具。 林振英化完妆出来时，片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穿着黑寿衣，脸如死灰，眼窝深陷，嘴角裂到耳根。最恐怖的是那双眼，明明没看人，却像随时随地会扑上来。 陈宝莲刚好跟叶玉倾来探班，一看到林振英的扮相，吓得尖叫一声，直接躲到叶玉倾身后。 “好吓人！“陈宝莲声音都变了。 叶玉倾也后背发凉：“英叔，你这个样子，今晚会害我做噩梦。“ 林振英咧嘴一笑，露出獠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洪晶保来探班那天，正好赶上最后大决战前的那场戏。 他一到片场，就被林振英的僵尸扮相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靠！阿英，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洪晶保瞪着眼，又惊又想笑。 林振英顶着一脸僵尸妆，朝他缓缓转过身，用气声叫：“三……毛……你……害……我……好……“ “你别过来！“洪晶保笑骂，“今晚失眠怎么办？“ 这场最终战，鹿劲坤原本只打算自己拍。洪晶保看完几组分镜后，直接拉过把椅子，往鹿劲坤旁边一坐。 “这场我帮你弄。“他说。 鹿劲坤当然求之不得，洪晶保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动作大师。有他坐镇，楼道打戏的节奏和力度都能再提一档。 当看到鹿劲坤的调度和演员表现后，洪晶保的表情也越来越认真。最后，他感慨地摇了摇头。 “靓坤，你的戏真是不简单。“他说，“怪不得阿英肯接你这部僵尸片。“ 鹿劲坤说：“大哥，这场戏我要的不止是打。是绝望，还有送别。“ 洪晶保点头：“我明白，交给我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