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黛始终没把他弄哭。 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该用的都用了，该做的都做了。 到最后她自己先撑不住了，趴在他胸口哭得可怜兮兮的：“你怎么还不哭呀......我真不要了......” 他倒是全程稳得很，一边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一面低声软语地哄着她，让她继续。 她被他带着继续，怎么都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到底为什么哭。 这个疑问她带到了法国。 厉淮川带她去了东部山区一处私人温泉，藏在森林深处，整片区域只对他们开放。 泉池不大，被岩石和积雪围着，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散进冷空气里。 水温刚好，氤氲的白雾裹住肩颈，倒也不觉得冷。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零点前，他带她泡在温泉里。 泉水原本是静的，纹丝不动地映着天光。 可没过多久，水面就开始一圈一圈地漾开，不断往边缘荡，撞上岩石壁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越漾越乱。 他托着她，让她半浮在水面上，贴着她的耳朵在说些什么。 她迷迷糊糊的，仿佛听见他在倒计时。 十、九、八......她没听清前面的，只感觉到目光朦朦胧胧的，越来越定不住，池水被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仰着头，呼吸乱了，视线里是头顶那片深蓝的夜空和几颗疏星。 三、二、一—— 她终于听清了他说的那声：“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不远处的山间忽然亮了起来。 烟花从谷底升起，一发接一发地炸开。 红的、金的、银的、紫的，层层叠叠地铺满整片夜空，把山巅的积雪都映得变了颜色。 大的炸开像牡丹，小的散成星雨，密密麻麻地缀在天幕上，亮得她睁不开眼。 烟花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闷闷的，隔着山谷和森林，混着泉水流动的声响，把她脑子里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 她仰着头看烟花，整个人还在发颤，眼眶里全是光。 “新年快乐，宝宝。”他又说了一遍，“这样的烟花，喜欢么？” 宋青黛没有说话。 她还在怔怔地看着烟花。 出发前，他曾问过她去法国想要做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刷到过的一段法国烟花视频，配乐舒缓，画面绚丽，她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跟安雅说“有机会一定要亲眼看一次”。 于是她说想看烟花。 现在她看到了他放的。 比视频里的更美，更绚烂，更盛大。 整片山谷都被点亮了，那些光落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烟花这东西真奇怪。 一朵炸开，转瞬就没了，可几十朵、上百朵连在一起，漫天地烧着，又像极了黎明前的破晓。 不管人在哪里，不管心在哪里，看到烟花绽放的那一瞬间，至少那一刻，是幸福的。 人生大概就是靠这些瞬间活着的，也是被这些瞬间治愈的。 她看着看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将视线转回到他脸上。 他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了，烟花的光在他眼底一闪一闪的。 “你会一辈子爱我的，对吗？”她问得格外认真。 “当然。”厉淮川没有犹豫，“我会一直爱你，爱到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宋青黛趴在他怀里，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些积攒的感动、安心、幸福，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也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他的眼泪。 就是在某一个瞬间，幸福来得太满，满到心脏装不下，满到除了流泪，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表达。 * 地球的另一端，厉淮安也在看烟花。 他站在酒店露台上，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楼下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 一群刚认识的朋友在身后叫着喊着，热闹得不行。 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他看着看着，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他想起她跳舞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 那些画面跟眼前的烟花叠在一起，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烟花是留不住的，他想。 就像她一样。 她绽放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痕迹，留下了回忆，却一直无法属于他。 他就想不明白——宋青黛为什么对他总是那么冷淡？ 明明她跟她那几个舍友待在一起的时候，能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一到他面前，就变成了“你好”“谢谢”“不麻烦了”。 是因为他还没正式表露心意，她怕误会什么么？ 他之前没表露，是怕吓着她。 毕竟刚认识，太直接了不好。 他想慢慢来，先做朋友，等她放下戒心再说。 可现在看来，吓不吓的，都无所谓了。 再慢下去，人就没了。 他把那杯香槟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翻到宋青黛的对话框，来来回回地打字又删除。 先是打了一句：[新年快乐。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然后删了。 又打了一句：[我知道我可能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还是删了。 再打了一句：[你在看烟花吗？我这边也在放烟花，我满脑子都是你。] 咦，好肉麻，删了删了删了。 他抱着手机在露台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咬牙切齿地敲下两行字，闭着眼点了发送—— [青黛，新年伊始，我要先祝你新年快乐。]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跳舞的时候就开始了。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没那个意思，但我怕我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等了片刻，他又补了一条：[希望你不要被我突然的告白吓到，这些话是我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如果可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慢慢接触？我不是坏人來的。] 然后他放下手机，仰头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说出口了。 他拿起香槟杯，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自言自语道：“祝我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