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 宋清珩失魂落魄地走出云麓半山的大门。 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 厉淮川最后那段话还在耳膜里反复回响，一字一句，清晰得让他想捂耳朵都捂不住。 “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哭着叫她妈妈，求她别嫁给你。说你会出轨沈明珠，说她会被你们两家人一起逼死。” “她一开始不信。但记住了那小女孩报的自己的名字。宋书楠。书香涵养的书，楠木栋梁的楠。” “后来她跟你去了海边。那晚你亲口告诉她，你以后想给女儿取名叫宋书楠，连名字的解释都一字不差。” “就是从这里，她才开始知道的。” 怎么可能，这听起来简直离谱到极点。 什么做梦，什么小孩子，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也拿来诓人？ 宋清珩当时下意识就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他瞬间想起来了...... 那晚海边的酒店，他在睡前随口说起了表姐生了个女儿的事，然后自然而然地聊到了以后： “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以后要是生女儿，叫什么好。” “叫什么？” “宋书楠。书香涵养的书，楠木栋梁的楠。你觉得怎么样？” 她当时没有回应，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她困了，没在意。 如今再次回想起她当时的沉默，隐约读懂了那几秒钟的空隙里藏着什么。 是震惊，是恐惧，是一个人对整个世界的认知被猛地撕裂时，那种来不及反应的空白。 她当时正在经历什么？ 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梦境，一个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名字，从她相伴了二十年的未婚夫嘴里，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她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她一定想不通。 她一定试着告诉自己这是巧合。 可她又怎么说服得了自己？ 宋清珩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半山腰一处护栏边上。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风从谷底翻上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意刺在皮肤上，他却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旋转。 如果......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说出“宋书楠”那三个字呢？ 如果他没有在海边的夜晚、在心爱的人面前，畅想起他们未来女儿的名字呢？ 那皎皎就不会把那个梦跟现实挂钩。 她不会去查。 不会去求证。 不会相信那个梦境是真的。 她依然会在那条时间线上走下去。 她会跟他订婚。 会嫁给他。 会生下那个叫宋书楠的女儿。 他会有一个幸福的小家。 他怎么可能逼死她呢？ 自己那么爱她。 只会更加珍惜，更加爱护，避开那个结局。 而不是站在这里，站在另一个男人的家门口，被夜色和寒风裹着，什么都抓不住。 原来是他亲手把那根线斩断的。 他以为自己在温柔地畅想未来，结果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把她往远离他的方向推。 他浑浑噩噩地，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挪回车里的。 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搭上方向盘，额头重重磕了上去。 然后偏过头看，副驾驶空空荡荡。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以前她坐在这里，上车第一件事是系好安全带，再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一格，说这样腿能伸得开些。 然后掰下化妆镜，仰着头检查自己的发型有没有乱。 他还调侃过她：“天天照，也没见你照出一朵花来。” 她不服气，瞪他一眼：“我本来就长得跟花一样，不用照也是一朵花。” 他笑着伸手去揉她头发，被她一巴掌拍开：“别弄乱我刚弄好的刘海！” 他收回手：“知道了，你这个小臭美。” “爱漂亮有错么？”她朝他扬了扬下巴，“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带出去不也有面子？” “有有有，”他笑着附和，“我们皎皎最漂亮了。” 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是日常琐碎，不值一提。 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驾驶座上，才意识到那些细枝末节，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日常。 他忽然又想起更早的一件事。 是她十七岁那年刚被沈家接走不久，他送她回沈家，车停在路口，她没有马上下车，在副驾上多坐了一会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睛被路灯照得眼睛亮晶晶的。 “宋清珩，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会。”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信你”，推开车门走了。 他当时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沈家大门里，心里想的是——快了，再过几年，等双方家里都松了口，他就把她娶回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不到。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了，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在方向盘上，每一下都沉闷而无力。 终于，他伏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起来。 他总以为他们的时间还很长，长到他可以先忙完学业，先安顿好工作，等到一切条件都成熟了再光明正大地把她娶回来。 她也在等他，安安静静地等，从不催促。 可他等到了什么？ 他等到了自己走进另一个女人的圈套里。 他等到了自己在那张温软的面孔面前，一点一点丢掉了所有的底线。 他把那条原本笔直的路走岔了。 他们有着两条时间线。 一条她死了，死在他辜负了她的承诺里。 一条她活着，但不再是他的了。 她变成了别人的妻子，睡在别人的床上，对着别人笑，对着别人撒娇。 而他却无处可怪。 怪不了厉淮川横刀夺爱，他只能怪他自己。 因为在每一条时间线里，他都是那个亲手把她的信任碾碎的人。 到头来，他才是最配不上她的那个。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宋清珩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未备注的号码。 但他认出这串号码，是沈明珠。 他沉下脸，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按下接听键。 “你知道孙半仙人现在在哪吗？我联系不上他了。”沈明珠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宋清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知道。 就在刚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