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黛瞬间怔在原地。 沈明珠怀孕？又怀孕？ 然后她很快明白了——沈明珠是故意的。 她特意挑在楠楠病重的时候，偷偷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一个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得知爸爸即将有新宝宝的消息，会是什么感受？ 是终于可以放心了，还是觉得自己被彻底取代了？ 沈明珠不在乎。 她只需要确保楠楠知道这件事，确保这根刺扎进这个孩子的心里，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也不得安宁。 真是畜生不如！ 宋青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怒意，蹲在楠楠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那楠楠就来找妈妈吧。妈妈会一直等你。” 楠楠歪头问她：“真的吗？” “真的。”宋青黛语气诚恳地向她保证，“请楠楠健健康康地回到妈妈身边吧。” 楠楠沉默了一会儿，垂着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抬起头，翘起嘴角：“那妈妈有没有给我找好新的爸爸呀？楠楠想要新的爸爸。” 宋青黛一下子想到了厉淮川。 楠楠喜欢厉淮川。 于是她哄楠楠：“那妈妈给你找厉叔叔做新的爸爸，好不好？” 听见这话，楠楠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乐得拍起了小手：“太好啦！我就要这个爸爸！” 宋青黛被她那副雀跃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沉重被冲淡了几分：“怎么就这么喜欢厉叔叔呢？” “厉叔叔对楠楠好，楠楠提的什么愿望他都能帮忙实现，好厉害。” “而且——”楠楠顿了一下，像在憋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厉叔叔也很喜欢妈妈。” 宋青黛眸光微动：“......他喜欢我？谁告诉你的？” 楠楠捂着嘴笑：“我猜的。他老让楠楠梦见妈妈的时候，帮他说好话。” “妈妈，厉叔叔真的可以做我的新爸爸吗？” 问这个问题时，楠楠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宋青黛看着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心里软成了一片。 她和厉淮川都睡了不止一次了，要个孩子，不过是少一层阻隔的事，想来没什么难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笃定：“当然可以，楠楠想要什么妈妈都会答应。” 楠楠马上伸出小指：“妈妈，那我们再拉一次勾哦。” 宋青黛伸出手指，隔着那道够不到的距离，虚虚地与她的指尖碰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楠楠轻轻念道。 宋青黛跟着她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发现楠楠在哭。 眼泪从她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安安静静地流。 她的脸在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淡，边边角角都开始发虚，能透过去看见后面墙上星星贴纸的轮廓。 宋青黛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开始发颤：“楠楠......” “妈妈，我要消失了。”楠楠说，“我不能再到梦里找妈妈了。” “不要，不要......”宋青黛哭着摇头。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做出要改变时间线这个决定后，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她告诉自己，能跟楠楠再见一面已经是恩赐了，不该贪心，不该奢求更多。 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那些准备好的心理建设全都塌了。 她才发现，原来“做好准备”这件事根本不存在的。 无论给你多少时间缓冲，无论你对自己说过多少遍“要接受”，当那个小小的身影真的在你眼前一点一点消散的时候，你还是会崩溃。 “妈妈别怕。”楠楠笑，眼泪却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楠楠不怕疼了，楠楠也不难受了。楠楠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妈妈一起去。” “不要——”宋青黛忍不住伸手去抓她，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疯了一样地伸手去捞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 “楠楠！你回来！你答应过妈妈的！你说要来找妈妈的！你不要走！” “妈妈要开心。”楠楠的声音越来越远，却无比清晰：“要吃好吃的饭，要穿漂亮的裙子，要开心，要笑，不要哭。” 楠楠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哭过一声。 她不哭自己疼，不哭自己要走了，不哭还没来得及长大。 她只哭妈妈难过。 世界上有哪个孩子，会舍得自己的妈妈天天哭呢？ 没有的。 孩子是最见不得妈妈掉眼泪的人。 哪怕只有五岁，哪怕已经虚弱得正在消散，她还是会想要伸出小手，隔着空气，替妈妈擦眼泪。 “楠楠！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楠楠，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对不起我的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宋青黛跪在那片虚无里，哭得浑身发抖。 是她把楠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是她十月怀胎，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肚子里一点一点长大，听见她第一声心跳，看见她第一张模糊的B超照片。 也是她，在生下她之后，没能守住她。 她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却又丢下了她。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她甚至没有资格做妈妈。 可楠楠说：“妈妈没有对不起我。” 楠楠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像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水面上。 “能做妈妈的宝宝，楠楠很开心。” “楠楠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楠楠！你记得找回妈妈！你一定要回到妈妈身边——你听到了吗——”宋青黛朝着楠楠的方向哭喊着。 “听到了。”楠楠说，“我会的。” 话音落，那团金色的光点终于散尽了。 最后一粒光从宋青黛指缝间滑落，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空气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回声，一声一声地撞在看不见的墙壁上，然后归于沉寂。 宋青黛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感觉到自己后背正在被轻拍着，节奏很慢，像是怕惊到她似的。 侧过头去看，厉淮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正侧躺着看她，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