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珩回到医院的时候，午休刚过。 他换回白大褂，挂上工牌，走进神外科医生办公室。 桌上叠着三份新收的入院病历，最上面那份是一个颅内占位性病变的患者，影像资料已经传进了系统，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翻了一遍片子，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初步意见。 刚入职不久，他凡事都做得比旁人更仔细一些，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同组的主治路过他工位，敲了敲桌面：“小宋，下午三点的术前讨论，你准备一下那个垂体瘤的病例。” “好，资料我看过了。”宋清珩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屏幕上的核磁片上。 那人走后，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医院广播。 宋清珩低头写了几行字，笔尖却忽然停住了。 他靠回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中午那顿饭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他始终觉得奇怪。 皎皎不是没有跟异性吃过饭，他也不是那种会限制她社交的人。 可问题是，她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他夹菜她就吃，他问话她就答，句句都短，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往他盘子里夹过一筷菜。 她以前吃饭不是这样子的。吃到喜欢的总会眯着眼塞给他一块，说“你尝尝这个”。今天一次都没有。 明明都是些她爱吃的菜，味道也不错。 然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 厉淮川没问他是谁。 从头到尾都没问。 一个陌生人坐到卡座里，坐在他对面，正常人的反应至少会扫一眼、点个头，客气一句“这位是？” 厉淮川都没有。 他直接接了他的话，态度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 怪就怪在这里——他凭什么知道？ 皎皎一直没做介绍，厉淮川却像提前认识他。 甚至，像早就见过他。 宋清珩把眼镜重新戴上，指尖按了按镜框边缘，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病历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厉淮川。 这个人出现在德胜小厨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说不通。 德胜小厨开在医院后门那条窄巷里，来吃的多半是附一院的医生护士，图个近便实惠。 这种金字塔尖的人物怎么可能知道这家店？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顿饭不是偶遇，至少对厉淮川来说不是。 他想起上一次。 下雨天，她的车爆胎，厉淮川刚好路过，把她送去了会议中心。 也是刚好。 还看见了她被雨打湿的样子。 他当时心里不是没有不舒服，但没往深处想。 毕竟那人是厉家现在的掌权者，身边围着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犯不着对一个有未婚夫的女大学生动什么心思。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皎皎好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她从小好看，长大之后更好看，是那种不需要打扮也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 他每次带她出门，都能感觉到旁人目光往她身上落。 他习惯了，也防着。 但他没想到还要防厉淮川这一级别的。 饭后送她回学校的路上，他试着提过一句：“厉淮川这个人挺复杂的，你知道他背景什么样吧？这种人咱们最好少接触。” 皎皎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半晌才“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沉默过。 以前心里有什么事，只要他问，她总会说的。 小时候是“宋清珩我今天被老师训了”，长大一点是“宋清珩我好像有点紧张”，再后来是“宋清珩我觉得沈家好像不太想要我”。 她什么都跟他讲，哪怕丢人，哪怕难堪。 可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他当时在红灯路口转过头看她，想再问点什么，比如车胎怎么又爆了，在哪里爆的，怎么偶遇上的厉淮川，皎皎却先开了口：“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想安静一会儿，行吗？” 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然后两个人一路安静到学校门口，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句“我回去了”，就下了车。 她到底怎么了？ 从海边回来之后，就开始哪哪都不对劲。 宋清珩还在理着这些细节，同事已经抱着笔记本走了过来：“小宋，走了，术前讨论在三楼会议室。” “来了。”他把病历合上，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整理思路，目光不经意地往连廊另一头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明珠。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风衣，脸上戴着口罩，正从电梯口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抓着一张挂号单，往B超室的方向走去。 她似乎没有看见他，脚步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什么人认出来似的。 宋清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她来附一院的B超室做什么？ 她如果要照点什么，沈家有自己合作的私立医院，环境不错，也更私密，犯不着跑到这来排队。 除非......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清珩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变得更强烈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同事已经在走廊尽头催他了：“小宋，快点，就差你了。”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疑虑，快步走向了会议室。 术前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垂体瘤那个病例不算复杂，但术前评估的细节不少，主任问得细，几个年轻医生轮流发表了意见，宋清珩也做了简短的汇报。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很专业，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没有出任何差错。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悬在别处。 讨论结束后，他点开医院内部系统，调阅了一份门诊记录。 他滑动鼠标往下翻，目光落在诊断结论那一栏上，手指僵住了。 早孕。约七周。B超已做，宫内妊娠，胎心可见。 宋清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了一次，他又伸手碰了一下鼠标让屏幕重新亮起来。 七周往前推，大概是一个半月以前。 一个半月以前他做过什么，他记得太清楚了。 只是，她不是说会吃药么？ 怎么……会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