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二道沟放电影的日子。 张宇收拾好东西，朝隔壁屋里喊了一声：“走了，看电影去了！” 李幼薇从隔壁房子里探出头，“等会儿，周丽那头发还没弄完呢！” 周丽坐在炕沿上，对着巴掌大的小圆镜，左照右照，又把刘海拢了拢，嘴里嘟囔：“我这头发是不是太长了？上个月就该剪的……” 张宇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三个人折腾，心里直乐。 “行了行了。” 张宇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再磨蹭天就黑透了。” 四个人锁好门出来，夜色已经漫上来了。 天边还剩一丝橘红，把西边的山脊勾了个金边。 村道上都是去二道沟去看电影的人，遇见熟人，还都和张宇他们打个招呼。 四个人到的时候，场院上已经乌泱泱全是人了。 银幕绷在两棵老榆树中间，还没开始放，孩子们在银幕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坐在马扎上聊天。 “得，好位置全没了。”吴小娟踮着脚往场院里瞅。 张宇扫了一圈。 上回看电影他们坐的那个位置没啥人，视野也好，没什么人挡着，后面还有棵老槐树可以靠。“跟我来。” 他带着三个人绕过人群，往东边走。 墙根那儿坐着几个半大孩子，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张宇过去，从兜里摸出几颗糖。 “小兄弟，商量个事，这几个位置让给我们行不？你们挪旁边去，我给你们糖。” 那几个孩子眼睛一下就亮了，盯着糖块直咽口水。 领头的那个瘦猴似的，伸手就要接，张宇把手一缩：“先挪。” 孩子们麻溜地让了地方，张宇把糖分了，五个人一人一颗。 瘦猴把糖纸剥了，糖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出个包，美得直眯眼。 张宇从随身的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块旧床单，抖开铺在地上。 然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 另一个油纸包里是炒花生米，还冒着热气。 再往外拿，苹果、梨、瓜子，用布袋分装着，还有几瓶汽水。 吴小娟在旁边看着，嘴里啧啧：“张宇你这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我怎么感觉跟变戏法似的。”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瞅了。 这年头，村里人看露天电影，顶多带把炒瓜子，讲究点的揣个煮鸡蛋。 像这样又卤肉又水果又汽水的，跟摆席似的，谁见过？ “那是谁家的？这么阔气？” “应该是赵家沟的知青，我去赵家沟的时候见过。” “啧，这是过日子呢还是看电影呢……” 张宇听见了，也不在意，把东西摆好，招呼几个人坐下。 李幼薇挨着他坐，吴小娟挨着李幼薇，周丽在边上。 四个人占了一片，舒舒服服的。 孩子们围过来了。 先前让位置那几个，糖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着摊上的苹果。 张宇乐了，从袋子里摸出一把糖朝他们撒过去：“一人两颗，分了，别抢。” 孩子们哄抢一通，笑着跑开了。 一个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这后生心善。” 张宇听见了，心里说，这年头都不容易，几颗糖的事。 再说了，签到得了那么多物资，放着也是放着。 电影开始了，场院上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白布，连孩子们都不闹了。 张宇看了两眼银幕，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张宇借着上厕所的由头，从人群后面绕了一圈。 银幕的光映着一张张脸，他一张张看过去。 找到了。 场院前头偏右的位置，陈小芳和冯佳佳坐在一起。 陈小芳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凑着头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 那男生戴着眼镜，文文气气的，张宇不认识。 冯佳佳手里攥着把瓜子，嗑一颗，往左边瞄一眼。 她左边坐着个高个子男生，背挺得笔直，侧脸轮廓很硬朗，张宇一眼就看出那个人是江明。 张宇多看了两眼。 江明确实长得精神，浓眉大眼的，跟村里那些灰扑扑的后生不一样，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冯佳佳往江明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江明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银幕，没看冯佳佳。 张宇心里有数了。 冯佳佳和陈小芳这俩，一个想吊江明，一个想稳住那个四眼男生。 但江明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俩身上。 张宇回到自己位置，李幼薇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人太多。”张宇坐回去，顺手拿了片卤肉塞嘴里。 李幼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人群像开闸的水，从场院里往外涌。 有叫孩子的，有喊同伴的，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张宇他们不着急。 他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把床单叠好，瓶子装回包里。 李幼薇在旁边帮忙，吴小娟拉着周丽站在一边等。 吴小娟催他，“你倒是快点啊，一会儿人都走光了，黑灯瞎火的，路不好走。” “急什么，不是有手电筒么。”张宇把包带系好，眼睛往场院前头瞟。 江明他们也刚起身。 那个四眼男生跟陈小芳说着什么，陈小芳笑得前仰后合。 冯佳佳站在江明旁边，仰着脸跟他说话，手还搭在江明胳膊上。 江明往后退了一步，手抽出来，转身要走。 张宇看准时机，拎起包，招呼李幼薇她们：“走吧。” 四个人往场院出口走。 人群已经散了大半，路上稀稀拉拉的都是人。 张宇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正好跟江明他们那拨人擦着。 江明正低头走路，旁边冯佳佳还在絮絮叨叨。 突然，江明脚步一顿，眼睛直了。 他看见了周丽。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净净的，跟周围那些晒黑了的姑娘不一样。 她穿了件浅色碎花衬衫，在这一片灰扑扑的衣裳里格外扎眼。 江明脸上一下子亮了。 “周丽！”他嗓门不小，周围好几个人都回头看。 周丽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循声看过去。 月光底下，江明站在几步开外，朝她挥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周丽！是我，江明！” 周丽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绽开笑容，整个人都亮了，想都没想就朝着江明跑过去。 “哎！”吴小娟想拉她没拉住。 周丽小跑了几步，跑到跟前，刚要开口，笑容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