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耐着性子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把缸子放下，语气还算平和：“春耕是累，我知道。可这是大队的统一安排，每个队都有任务。你们刚来，还在适应期，过一阵就好了。” 赵增民接话，态度比赵德厚更强硬：“你们说的这些伤，哪个社员没有？” “那些五六十岁的村民，手上茧子比鞋底还厚。有个大爷六十三，腿上静脉曲张跟蚯蚓似的，人家说过什么没有？” “干农活哪有不累的？你们既然来了，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 沈雨晴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跟何珊对了个眼神，何珊轻轻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雨晴便咬了咬嘴唇，换了副更委屈的语气：“书记，村长，我们也不是偷懒。可我们毕竟是女同志，有些活儿真干不动。” “我们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们调调岗？” “去大棚那边也行，我们不挑，只要轻省点就成。” 赵德厚还没开口，刘丽丽就在后面接了茬。 “书记，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调岗，我们就是想要个公平。” “张宇当卫生员不用下地干活，那卫生室一天也没个病人，他不就在屋里喝茶吗？这工分是不是白拿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德厚端缸子的手停在半空，赵增民的铅笔尖在报纸上顿住，李广田本来记账的笔也停了下来。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三张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丽丽没看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也不在乎。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声音更大了：“还有李幼薇、吴小娟、周丽，她们凭什么在大棚长干？” “那活儿多轻省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分还拿满的。” “赵国强和宋时也也是，他们凭啥？” “这不就是跟张宇关系好吗？” “谁不知道张宇跟书记还有村长你们……” “行了。” 赵德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咚”一声闷响，缸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 他的脸沉下来，眉骨下的阴影更深了。 “你知道什么？” “张宇不用下地，是因为大队安排他当卫生员。” “卫生室没病人？你倒是盼着有病人？” 赵增民也把铅笔往桌上一拍，那根铅笔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报纸边缘。 他的脸色铁青，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冰冷。 “你们来了才几天？就开始这个不公那个不公。” “这个活儿轻了，那个活儿重了。说到底，就是想挑轻省的干，还得拿满工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雨晴被这两个人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何珊赶紧上前，声音细细软软地打圆场。 “书记、村长，你们别生气。丽丽她说话直，但她的意思也不是……” “她的意思我听得明白。” 赵德厚站起来，往那儿一站，整个屋子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张宇当卫生员，是大队定的。你们知道他平时干什么吗？” “给村里的老人免费看病，上门扎针、送药，一直在垫钱。” “哪家村民晚上有事了，不是张宇起床给人去家里看的？” “你们光看见他在卫生室喝茶，没看见他半夜被人叫起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丽丽脸上扫到何珊脸上，语气更低沉了。 “你们说卫生室没病人，那是好事。” “张宇没事，说明村里人都好好的。” “要有事，那就是大事。” “你们懂不懂？” 赵增民接上话，声音里压着火。 “赵国强和宋时也去大棚，你们不知道原因吗？” “还不是你们这群新知青闹着没地住，人家主动搬过去腾地方，顺带守夜看棚。” “你们倒好，住着人家腾出来的屋子，反过来说人家搞特殊？” 至于说李幼薇、吴小娟、周丽搞特殊，她们三个人能去大棚，确实是因为张宇。 张宇给大队解决了新知青的吃饭问题，又提了建酒厂的主意，他们这才和各小队队长商量了，同意让她们去大棚，算是给张宇的回报。 这事村里人心里都知道，只是没人摆在明面上说。 李广田在旁边适时的咳嗽了一声：“书记，村长，要不……把张宇叫来？让这几个知青当面跟他说。有些事，咱们说了她们不信，张宇自己说，她们总该听听。” 赵德厚看了李广田一眼，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李广田便起身往外走，经过这群新知青身边时，那双眼睛在她们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背着手出了门。 卫生室里，张宇正在给一位老大爷看病。 李广田推开卫生室的门，站在门口，等张宇把药箱扣好，才喊了一声。 “张宇，书记让你去趟大队部。” 张宇回头看他，李广田冲他使了个眼色。 张宇没有读懂李广田的眼色，但是知道肯定是有事发生。 他交代了一下赵翠萍给老大爷开一下药，然后跟着李广田出了门。 出了门，张宇就开口了，“李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广田背着手，闷声说了一句：“那几个新来的知青告状了，嘴茬子不饶人，你心里有个数。” 张宇站在大队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暗暗骂了一句，推门进去。 屋里站了一地的人。 何珊、沈雨晴、刘丽丽、杜歆、徐亮、楚天雄，六个人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赵德厚坐在桌后，脸绷着。 赵增民站在窗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烟杆抽着烟。 李广田重新坐回账桌后面，正往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又拨回去，心不在焉。 张宇一进门，刘丽丽就扭过头来看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挑衅。 何珊和沈雨晴也看着他，杜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徐亮的目光躲躲闪闪，楚天雄缩在最后面，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来了。” 赵德厚看了张宇一眼，“这几位知青反映了一些情况，你也听听。” 沈雨晴便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她说得更顺溜了，大概是刚才已经练过一遍。 从地里干活累，说到手上起血泡，从手上起血泡，说到想调岗，从想调岗，说到张宇当卫生员太清闲，从张宇清闲，说到李幼薇三人和赵国强宋时也搞特殊。 张宇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听她把话从头到尾说完。 然后刘丽丽补了一句：“张宇，你说是不是？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天天在卫生室喝茶？你敢说你没白拿工分？” 张宇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扫视了一圈其他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旁边，跟赵德厚和赵增民站成一排。